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样的痛苦才最煎熬,他等不到一个确定的结果,但是既成的事实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他的心,颜府烧焦的断壁残垣,麓山上她跌落的悬崖,每一处他都细细搜寻过,每次都满怀希望,渴盼着能得到哪怕丁点关于她的消息,每次又都失望而归,在不断地希望与失望中,他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心神,渐渐地开始变得冷漠,荒诞,玩世不恭起来。
这或许是人的本能,在巨大的痛苦和压力之下激发出的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仿佛唯有如此,才能与过去割裂,才能不陷入癫狂。
“这匹马已经废了,”他指了指,“右腿已折,不堪再为千裏马之用。”
沚汀心下黯然,漫漫升起一股内疚心痛之感,却也知他所言非虚,只不知等待这匹马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总算追上你了,”还未及她有所反应,身后便响起了如月气喘吁吁的声音,“咦,世子殿下为何也在这裏?”
“碰巧路过罢了,”他浅浅一笑,“正好遇到你这位朋友惊马,如此美人若是折在马下,岂非可惜?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是凡人,自是少不得要拔刀相助了。”
碰巧路过?哄鬼呢!如月心裏嘀咕,若是从前的郕王世子也便罢了,只近年来,他仿佛是被下了降头般,变得终日只知寻花问柳,醉生梦死,但凡正经事,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才不信他是碰巧救了沅姐姐,恐怕是看上了人家的美貌,才伺机搭讪的吧,保不准那只该死的白隼就是他放的,真是祸害!
“那倒是多谢世子了,”尽管心裏腹诽,如月的面上却也是一片赤诚,矮身福了一福方道,“我看沅姐姐现下已无大碍,我们还需尽快赶回去告知宋姐姐这边的情况,便先行告辞了。”言罢又转身对着沚汀道,“沅姐姐,这马已是骑不成了,此番回去尚有一段脚程,不如你同我共乘一骑吧。”
沚汀点点头——她亦不敢在此地多做逗留。
在她心裏,他到底是不同的,对别人,她尚可勉力自持,做出一番初初相识的样子来,然而对他不行,她还是做不到。他是她珍藏在心底的一份美好,过往种种甜蜜的回忆总能在她崩溃到想要放弃之时,给予她希望和力量,尽管知道那是饮鸩止渴,尽管从她决定改头换面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再也回不到过去,然而理智还是约束不了情感。所有的心理防线在再见到他的那一刻便全面崩塌,她害怕,怕再相处下去会露出更多的破绽,只得选择逃离。
然而他却好像不准备放过她,“常言道相请不如偶遇,我既救了这位姑娘,想来也是一段缘分,不如一道回去,正好我也有些问题想要请教这位姑娘。”
如月无奈,她可以替沚汀拒绝他无理的要求,却没有立场驳回这样客气的问询。他是世子,她是商户女,他能有什么问题需要请教于她的呢?无非是些姑娘年方几何,有何喜好之类的搭讪之辞罢了——这人还真是善于以退为进,拿捏人心,她内心暗道,却也只能以同样客气的方式回道,“世子言重了,此番还得多谢您出手相救,您但有所问,我们必当知无不言。”
沚汀亦无法,她又能怎样呢?在这场以权力作后盾的角逐中,以她当下的身份,竟没有丝毫拒绝的能力,便是如月也只能依他所言行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求别露出破绽便好。
于是三人两马,看似轻松的踏上了回程,实则各怀心事,只面上不显罢了。
过得几刻钟,他们便回到了出发的地方,宋霁兰早已得小厮回禀,带人迎了上来。其时她只知卫沅惊了马,幸好为人所救,心下还在暗自庆幸,还好出事的是卫沅,不是许如月那只出头鸟。
只可惜那马却是废了,她心疼了一阵,随即又释怀,废了便废了,畜生而已,她堂堂宋尚书家的大小姐,只消稍稍透漏一点口风出去,还怕没人给她送上汗血马千裏驹?折了马,总比折了人□□沅虽只是商户女,但她的哥哥卫槊却也不是什么好惹的,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下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烈日当空,耀的人睁不开眼,及至走到那三人跟前,她才看清,随行的男子,竟是郕王世子陆琮。
“行之哥哥,你何时到的,我竟不知?”她忍不住叫出了声,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却又怕他不理自己,紧张的攥了攥手中的帕子。她已经数月没有见过他,怎的他看起来仿佛是清瘦了许多?是不是身边的人没有照顾好他?他又为何这么久了,都不来府上看她一眼,可是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她不过是不小心摔坏了一盏从前沚汀送给他的茶杯,他便这样恼她,是不是除了颜沚汀,这世间便再无人能入得了他陆世子的法眼?
“宋小姐好兴致,”他浅笑道,面上依旧是那副凉薄的样子,“既是有心要养千裏马,便得花心思约束好它,须知塞外舶来的马匹最是野性难驯,似这般还没调教好,便叫人骑,人命之于宋小姐,是否太轻贱了些?”
宋霁兰闻言脸色通红,一时竟无法辩驳。这话若是换做别人说,她立时便能撕烂他的嘴,可是这样伤人的话语出自他的口中,她除了羞恼,竟还感到几丝高兴——他终于肯同她说话了。
她早已习惯了自己爱的卑微,从多年前她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他的时候,便接受了这样的落差。卑微又如何,把头低到尘埃裏又如何?哪一个深爱着对方却又不为对方所爱的女子不是如此呢?单看许如月如何对待卫槊,她便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并非没有挣扎过,她不是不知自尊自爱的女子,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每每思及自己不得回应又毫无希望的爱恋,总是无法成眠。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她却觉着都是无稽之谈,纯粹是那些如她一般爱而不得的人编出来骗人的鬼话。她爱了他这么多年,念了他这么多年,又何曾得到过一星半点的回响?
可是她对他的爱却从不曾因此而减少半分,甚至因为他对她的冷淡,而更加痴迷,便是她自己,亦觉着毫无道理可言。
那时候颜沚汀还活着,是如同夜色裏皎皎明月一般美好的存在,而她,只是数以亿计的星子中的一颗,无论多么努力的发光发亮,只要月亮一出现,立时会遮蔽掉她所有的光芒。
月亮是那么圣洁美好,好到足以吸引一切目光,便是他也不例外。她发现了他对月亮的爱慕,才知道,原来似他那般的高岭之花,也会偷偷思恋一个人。
原来,他不是不会爱一个人,他只是,不会爱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