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他的眼裏突然耀出熠熠星辉,像万千颗烟火同时绽放,“所以你也觉得她还活着?”
她被他问的慌乱不知所措,只得胡乱搪塞道,“殿下何出此言?我都不知您所谓的故人是何人,又怎会知道她是生还是死?我只是见您难过,出言安慰罢了,且不论她的生死,您好好活着,总是没错的。”
他眼裏的光黯了下来,像是瞬间熄灭的烛火,那落寞的样子,几乎让她后悔方才的口不择言,便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让他开心一下又如何?
“我所说的故人,原是已故颜尚书之女,颜沚汀,”他毫无掩饰之意,只自顾自道,“亦是我此生挚爱。”
他这般直言不讳,好比擎着一把剑直直刺入她的心臟,激的她几欲站立不住。她想大哭,想大声吶喊,想捧着他的脸告诉他她就是颜沚汀,想告诉他在颜家倾覆后她所经历的一切,然而她最终只是紧紧握住了袖子裏的信件,那柔软的纸张此刻像刀锋一般嵌入她柔嫩的掌心,让她清醒的想起宋渊在信裏提到的那句话——某乃受郕王所迫,身不由己。
她轻轻扭了扭头,似是环顾了一下周遭的景致,缓缓道,“殿下的故人,亦是我的故人。我来此地,亦是为了寻觅故人芳踪,聊慰思念。”
陆行之似是还未从方才的哀伤中抽离出来,却依然带着疑虑问道,“你认识她?怎的从未听她提起过?”
“是我要求她替我保守这个秘密的,”她解释道,“我与颜小姐素未谋面,乃是因缘际会之下,有了一些书信上的往来,说起来,还多亏了郭君老先生,他觉得我二人性格相仿,或许可以互相切磋骑射之术,便通过书信,将我们引荐给了彼此。”
“至于我为何想要她保守这个秘密,”她犹豫了一下,方道,“如您所知,我乃一届商户之女
,身份低微,而颜小姐却是尚书千金,地位尊贵,承蒙她不弃,愿与我相交,但她可以不计较,我却不能不替她考虑,不想她因此而为人诟病。”
这样吗?倒还真像是她能干出来的事,陆行之笑了笑,她便是如此,身份地位与她而言,如同过眼云烟,只要是她喜欢的人,她才不会在乎对方是什么身份,更不会拿自己的身份说事。她甚至不止一次同他说过,若不是生在尚书府,为身份地位所桎梏,此生最大的梦想便是读遍天下书,行遍天下路,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云游散人。
那时候,他努力的意义,便是想助她实现她的梦想——有朝一日,娶她过门,让她成为他的妻子,便可再不受任何约束,去做她想做的事,去实现她期盼已久的梦想,若有任何闲言碎语、蜚短流长,他都会挺身而出,替她抵挡,她只管逍遥,只管快乐,只管在他的宠溺中,按照自己的想法度过此生。
可是老天爷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生生从他面前夺走了她,让他所做的一切,都变得失去了意义。
“此处不是她的闺阁,”陆行之覆道,“你若想寻觅故人芳踪,便不该来这裏,这是她父亲的书房。”
她知他还是不肯轻易相信她的话,但她又不能据实已告,只得道,“我也是头一回来这园子,一时之间失了方向,误入此处,还望殿下见谅。”顿了顿,见他脸上还是怀疑之色,只得狠狠心道,“想来若是沚汀还在,当是会原谅我的鲁莽行径。她曾在信中对我提及,若是有朝一日我二人得见,她会带我游遍府邸。这书房,是她幼时蒙学之地,若她还在府裏,也一定允我来此地一览。”
说话间她神色凄婉,泪盈于睫,蝶翅般扇动的睫毛似是马上便要不堪承载大颗晶莹的泪珠重量,眼泪将落未落,人声欲语还休,陆行之几乎要迷失在眼前这一幕中——太像了,尽管容貌殊异,声音不同,但是眼前女子的神色作态,举手投足间都像极了那个人。
从前她便是如此,每每有求于他,甚或犯了错,便会不由自主的流露出这样的表情,看着这样的她,他哪裏还忍心拒绝或者责罚?恍惚间,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便想揽她入怀,质问她为何要这般狠心对他。
沚汀见他眼神迷蒙,神思飘忽,心下不禁涌上满满的愧疚和心痛,她不得已对他耍了手段——她对他不起,这辈子,他们註定有缘无分。在双亲和他之间,她既做出了选择,便得承担这选择的代价。
她只希望他今后能忘了她,忘了从前,如若可以,她愿以自己坠入无边地狱为代价,换他重获新生。
“世子殿下,”她突然拔高声音,试图将他唤回眼下的情境,“恕我谮越了,颜小姐既已失踪良久,死生不知,您为何还如此放不下?人生在世数十载,您还如此年轻,有着大好的前程,为何不摒弃过往种种而往前看呢?世上的好姑娘多的是,您为何偏要如此执念于她?”
她的指甲狠狠掐进肉裏,却感受不到分毫疼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必须狠下心来,斩断他的最后一丝念想,“或许,她已经死了,又或许,她在九州一隅,另觅良人,过上了相夫教子的日子,若如此,如您眼下这般折磨自己,可还值得?”
她用最动听的声音,说着最伤人的话。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美丽的樱唇能吐露出这般字字诛心的话语,前一刻她明明还肖似他的执念
,下一刻便化身恶魔,用最狠厉的长枪直刺入他的灵魂。
“卫小姐说的是,”他蓦地粲然一笑,“确实不值得。不过这世间女子虽多,可堪入眼者却寥寥无几,”他眼波流转,目光从她的面庞一路滑至裙角,极尽轻佻之能事,“听卫小姐如此言语,不知情者,还以为你是在向我自荐枕席呢!”
她闻言慌乱,更是被他这无礼至极的目光看的几欲逃走,可是她清楚,他如今这番形容,始作俑者,便是她自己。
于是也不忍苛责,只压抑着心底的苦涩道,“世子今日所言,我便当作没听过。只是我方才的谏言,虽则刺耳,却是出自真心,还望世子三思。”
言罢转身便欲离去,却被一股大力抓住手腕,直被这股力量带的转身,撞入对方的怀抱。
陆行之此举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一时间竟令她不知该作何反应。曾经的他们,都是守礼但不拘礼的人,少年人的爱恋,情到浓时,也不免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但此刻,从前让她心动、让她情难自抑的那个怀抱,已经全然变了味道,只剩下霸道和掠夺,激起了她的反抗和挣扎。
几乎不用花费什么力气,陆行之便将她牢牢困在了怀裏,他甚至腾出一只手来,覆上了她的脑后,稳住她那颗左右摇摆的脑袋,便那般直直的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