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把造型非常奇特的匕首,名贵程度自不必言,便是刀身上也镶满了罕见的各色宝石,只是那弯弯如同新月,同她惯常见到的那些中原短刃十分不同。
中原短刃,搏击时讲究稳准狠,是以匕身尖利且直,而眼前这把,不仅匕身弯曲,连匕尖也圆润钝滑,仿佛锻造它的人,在一开始便将其设定为观赏的玩物,而非伤人的利器。
这不是中原的物件。
心念电闪,她想起卫槊数次追查到的线索,总是若有若无的指向凉州乃至突厥,这恐怕并非巧合。她虽对武器知之甚少,却仍忍不住怀疑,这把匕首,亦有可能与凉州或突厥脱不了干系。
郕王其人,在宋渊心裏,当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当年陆行之初上京城为质,首先去拜访的,便是宋渊,那时宋渊只不过是尚书左仆射,于情于理,都不该将他作为拜访的首选,除非,他们之间有着特殊的关系。
她的视线重新回到那把匕首上,为了在博古架上呈现出它最完美的样子,这把匕首被置于一方精心打造的宝盒之上。宝盒本也是精美绝伦,只是在那匕首的映衬下,相形见绌,反而容易被人忽视。
匕首,郕王,突厥……宋渊这样自负的人,倘若与郕王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这把匕首又来自异域,会不会正是郕王所赠?宋渊看重郕王,便会看重他所赠之物,是以将它置于博古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深信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便将自己最不可告人的秘密隐藏于此?
她的手几乎颤抖起来,小心翼翼的挪开匕首,拿出那方盛放匕首的宝盒,曲起手指在盖子上轻轻敲了几下,回声清脆,显见得是中间有一层隔断。
她将内衬的绒布揭了下来,那盖子裏果然暗藏干坤——虽然镶嵌的极好,但若仔细观察,还是依稀可见四周的一圈缝隙。她拔下头上的簪子,一点点楔了进去,轻轻一撬,那暗格的挡板便掉了下来。
随之掉落的,是一封对折的信件,信封上是她无比熟悉的字迹:蕴然亲启。
宋渊,字蕴然。
她的眼泪瞬间坠落,隔着生死,她仿佛看见自己的父亲,伏于案上,挥笔写就这封信。
无暇伤感,她强自镇定,从裏面取出信件,一目十行的飞速浏览起来。
读完父亲的手书,她才终于明白,宋渊为何在那封回信中要用如此谦卑的语气恳求父亲的原谅。
原来,父亲早已查明,宋府后花园裏那块隐秘遮蔽的树林裏,乃是一片校场,宋渊身为文臣,竟偷偷在自己的府邸裏,辟出一块场地,用来训练府兵。
私募府兵,按律,是死罪。
她不禁感到后怕,倘若那日,她不慎闯了进去,又或者没有卫槊的及时阻拦,发现了这样的秘密,自己恐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宋渊那时只是尚书省的左仆射,又有何理由,冒着大不韪的风险,敢在皇帝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事?
从他写给父亲的回信来看,训练府兵这件事,似乎还同郕王有着干系。封疆大吏与朝廷重臣过从甚密,历来是君王之大忌,这一点,宋渊不可能不知道。他既知道,却依然选择这样做,难不成,他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而自己的父亲,会不会是因为知晓了这样的秘密,才被他们杀人灭口?
她的心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倘若如此,她同宋霁兰,甚至陆行之之间,便想从此形同陌路都已是不能,隔上这道无法跨越的血海深仇,她同他们之间,恐怕不死不休。
父亲在信中,严词质问宋渊为何要做出此等违反朝廷禁令之事,光是看他的字句,她便能想象出那副声色俱厉的样子来。他甚至没有向宋渊求证此事是否属实,想来手上已有证据。
可是她的父亲啊,未必不想保全他同宋渊的情谊,他若真想要问责于宋渊,又何必多此一举?只需将此事禀明圣上,呈上罪证,陛下便自会有决断。
他来信问责,是在给宋渊解释的机会,不想就这般将他打入死牢。
然而,这封信表虽明宋渊有杀人动机,却不足以成为他杀人的证据,单凭这封信,还无法认定他便是凶手——她虽然痛苦,却依旧清醒,不想因为自己想要查清真凶的心情迫切,便枉顾事实,而做出可能冤枉无辜之人的举动来。
“参见尚书大人,参见郕王世子!”
她正沈浸在思绪中,冷不防门外响起了侍卫长的声音,听上去似是宋渊同陆行之一道归来,正向着这书房走来。
那声音仿如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起,只把她打了个措手不及。来不及将信放好,三两下胡乱塞入袖中,再将匕首连同宝盒物归原位。慌乱中她瞥到墻角处的一扇屏风,来不及多想,便藏了进去。
她的裙角堪堪消失在屏风后,宋渊同陆行之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沚汀躲在屏风后面,听着他二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不知二人要在此处耽搁多久,内心只企盼他们能速速离去,否则若是等到宋霁兰回来,岂非当场露馅。
“听闻卫槊已去往凉州查探消息,依老夫愚见,圣上怕是对王爷起了疑心。”宋渊一边说话,一边将陆行之让到上座,自己则恭敬的立于下首。他执掌尚书府,为百官之首,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对陆行之如此恭敬有加,且声音诚挚,不似作伪。
陆行之亦毫不客气,似是早已习惯他这般毕恭毕敬的态度,撩起袍角坐于主位之上,随手把玩起桌上的一枚镇纸,眼神裏并无半点平日裏的玩世不恭之态,取而代之的是深沈和阴冷,只道,“卫桓温在凉州,可有打探出什么消息?”
“暂时还未有进展,不过——”,他话音一转,道,“咱们与凉州隔着千裏之遥,目前传回来的消息,也都是几日之前的,现下境况如何,还未有所知。”
他点点头,算是对他的回答做出了回应,凉州那边,有父亲看顾,他自是放心。只是卫桓温其人,实在是太过敏锐,仅仅凭着一些蛛丝马迹,便一路找到了凉州,倒也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宋渊又说起了近日筠州水患之事,陆行之一边听着,一边将手裏的镇纸放回原处,眼神不经间意扫过墻角处的屏风,瞥见了一方梧枝色的裙角和同色绣鞋,其上还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精致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