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槊凝神看她,见她眉间释然的神情不似作伪,这才放下心来。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将此事说与她知晓——他相信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不经风雨的颜府大小姐,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能从那样的灾难中幸存下来并继续前行的人,怎会被这样的消息压垮。
他只是,不想她难过。而她,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坚强。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说与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早做准备,免得日后措手不及。”
“况且,要从陆行之那裏获得消息,恐怕并不比从郕王那裏来的容易,”他低沈道。
他与陆行之是表兄弟,亦有过一些交集。尽管谈不上了有多深的了解,但在那些有限的交流中,他已能感受到他并非泛泛之辈。
“或可从玉娘入手。”他思虑之后方道。
玉娘,大叔的女儿,那个苦命的女子,现下正在世子府裏当着差,只是,照大叔所言,玉娘已经失忆了,这样的人,又怎可堪其用?
“难不成,玉娘竟也是伪装的?”她脑海中灵光乍现,忍不住问了出来。
卫槊看着她,讚许的点了点头,眼裏熠熠生辉,“大叔从来不信玉娘会真的失忆,便央我派人时刻盯着她的行踪,既是证实他的猜测,亦是为了保护她。”
“她很小心,轻易不会离开府邸,便是离开,亦总是去那几个固定的地方,便是探子尾随上去,也未发现任何异常。”
“直到中元节那一日,她像往常一样去了那家常去的香铺,店裏的掌柜早已与她相熟,她在那裏亦有自己专门的调香间,打着世子府的旗号,等闲人是不敢进去打扰的。”
“她在房间裏待了半日有余,一进去便点起了非常浓重的香料,香味四溢,掩盖住了其他味道。不一会儿,裏面又传出了捣臼之声,这在制香上也是常事,为了获得香粉,常常需要将大块香料捣碎,是以也无人怀疑。”
“半日之后,她方从房间裏出来,正好碰上掌柜的前来送点心与她。见她双目微微泛红,似是哭过,掌柜的便多嘴问了几句,玉娘只说燃香料时熏了眼睛,并无大碍,掌柜的也未多想,这件事便过去了。”
“只是这一切没有逃过那探子的双眼。玉娘在房间裏独处时,他借着窗户上的孔洞,看到了裏面发生的一切。她根本没有在调香——点燃浓重的熏香,只是为了掩盖燃烧纸钱的味道;重重的捣臼之声,亦只是为了掩盖住她的哭泣,她冒着风险偷偷地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在中元节这一日,祭奠她死去的爱人和母亲的亡魂。”
她的爱与恨,从未消亡;她只是藏起来了,却从未忘记。
沚汀不由在心中嘆惋,她由衷敬佩玉娘这样的女子,忍辱负重又有勇有谋——为了有朝一日大仇得报,哪怕对仇人卑躬屈膝,时刻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亦无所畏惧。
“若我们搭上玉娘这条线,会不会将她置于险境?”她忍不住问道,一旦玉娘的身份暴露,吴连那样的人渣,岂能给她活路?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他说,“我会给她一次机会,这不仅是在帮我们,亦是在帮她自己。她若拒绝,我会对她的身份守口如瓶,她可以继续执行自己的计划;她若应允,那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有职责保护她的安全。”
“便同我一样?”她笑着问道,明眸璀璨,像是盛满了天河裏的星子。
不,你们不一样。他在心裏道,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在我心裏,能同你一样。
他弯了弯嘴角,并未回应她的话。
沚汀亦未放在心上,她本也是随口打趣,未曾想过要得到什么回答。
她突然想到又霜一事,卫槊手下的探子如此厉害,便连陆行之和玉娘的秘密都能打探出来,却到现在还未能查出又霜的下落,幕后之人的手段,当真了得。
“又霜的事,还是没有进展吗?”她既想到,便问了出来。
他摇摇头,“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却又道,“但是又霜太重要了,便是将整个京城掘地三尺,也得把她找出来。你拿走了颜尚书的信件,此事又霜并不知情,想来还会再回去打探。我已叮嘱过玉楼春的线人,一旦她现身,立马通知我们。”
她点点头,眼下确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守株待兔,虽然费时,但只要这裏有她想要的东西,便不怕她不回来。
他仿佛总有办法,化解不利的局面,将事情向前推进。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可有谁来找过我?”同她聊完许多,他这才想起公事,卫尉营裏事物繁杂,想来这段日子,她一定帮他推掉了许多邀约。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脸色微微发赧。此情此景,太像是在外处理完公务的丈夫回到府裏,询问自己的妻子家中庶务,便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家庭,男主外,女主内,男主人不在家时,便由女主人帮他打理好一切。
沚汀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亦未觉察这样的对话有何不妥,只一门心思仔细回忆着近日来发生的点滴,生怕漏掉了什么重要的消息,“营裏的事务还好,有薛管家帮忙打理,倒也无甚可操心的。倒是如月来找过你几次,见你不在,便在我这裏逗留了许久。她是想问你,是否要参加下月的麓原围猎?”
麓原围猎,乃是京城秋日裏为数不多的盛事之一,虽然名义上非皇亲国戚不能参与,实则皇上看中的臣子及其家属,亦会在受邀之列。是以能参加麓原围猎的人,于皇帝而言,或为血脉至亲,或为朝廷股肱,都是极其重要的人;反之,能参与这样的盛事,于任何人而言,亦都是无上的荣耀。
如月问的这般随意,皆因明白卫槊同她必都在受邀之列——卫槊自不必言,他是陛下的亲外甥,爹娘又都是为国捐躯,陛下于国于家都不会漏掉他;而她自己,乃是当朝武官之首的女儿,陛下亦会给她父亲一个面子。
而麓原围猎,亦不仅仅是围猎那么简单。狩猎尚在其次,当其时,王公大臣汇聚一堂,猎场的氛围却又不像朝堂上那般严肃,正是社交往来、笼络人心的大好时机。许多朝堂上不能说的话,不能见的人,在此时此地,均没有了种种忌讳和限制,陛下心情大好,对于臣子们也多了很多体恤与包容。
更有甚者,当朝女子亦有骑马狩猎的传统,有女眷出席的场合,更是多了些琐碎的乐趣。太后老人家年事已高,平日裏难得有机会走出皇宫内院,是以每年的麓原围猎,她都不会缺席——自然不是为了狩猎,而是借着这样的机会,见见那些子孙后辈,满足自己牵线搭桥,撮合姻缘的快乐。
与其说许如月是打听问卫槊是否会参加此次麓原围猎,不如说她是想极力促成他的加入——若他本来便打算去那自然是最好了,如若他不去,她便会想法子,拽也要将他拽过去。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在面见太后时,总会有意无意的提起二人相处的趣事,乍听之下似是为了博太后一乐,实则在暗暗向她传达信息——这样相好的两人,身份地位又相配,何不促成这样的好事?
母亲这般助力,她又如何能不把握住这样的机会?届时她拉着卫槊在太后面前走上几圈,郎才女貌,青梅竹马,岂不让人羡哉?
太后显见得也是愿意做这样的顺水人情,卫槊是她的亲外孙,自女儿广月公主离去,她便将对女儿的思念和疼爱一并倾註到了卫槊身上,论太后对孙辈的宠爱程度,恐怕也只有以前的陆行之可堪与之匹敌。
卫槊的双亲在他幼时便战死沙场,是许胜将他一手带大,教他做人,教他打仗,堪比亲生父亲,他同许家的几个孩子,亦感情甚笃,这些太后都看在眼裏,记在心裏。她老早便看好卫槊同许如月的姻缘,只等着这孩子自己向她表明心迹,她便下懿旨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