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渊见长子落魄如丧家之犬,心裏既是愤怒,又是疼惜,只得豁出老脸对陛下叩拜道,“圣上见谅,家门不幸,出了这等逆子,竟在御前丢人现眼,老臣管教无方,日后当请皇上责罚。只是现下,陛下可否赐老臣一个体面,容臣将这逆子带出大帐?”
好在皇帝今日心情很是不错,亦不愿在这些小儿女的琐碎之事上同臣子计较,大度的挥了挥手,“去吧,别耽误了下午的狩猎便成。”
宋渊应喏退下,带走了失魂落魄的宋时璋。
宋霁兰眼见父亲和兄长都已离去,本该跟随他们一起离开这大帐,可是当她将恋恋不舍的眼光投向陆行之时,看到他依旧潇洒自在的饮着酒,脚下便仿似生了根,再也迈不开半步。
沚汀只觉讽刺,似宋时璋之流,竟也有勇气提及情爱——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如若他真心喜爱她,便不会在这样的场合提出这样的非分之请。这哪裏是请求,这分明是在胁迫她,从头至尾,他都没有问过她的想法,仿佛她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只要出价合适,便可以将她买下来。
她不相信他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他并不蠢,他只是坏而已。幸亏今日有卫槊和陆行之相助,否则,这场闹剧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怀远这孩子,也是个实在的,”太后嘆道,“年轻人沈不住气,心裏想什么,嘴上便说出来了,虽然这事看着不成了,但少年人的一片赤诚,还是值得称道的。”
“太后说的是,”宋霁兰适时的回应道,“兄长其人我最是了解,他就是性子鲁莽了些,旁的倒是没什么的。”
沚汀见她一心维护自家兄长,罔顾事实,心下只觉好笑——陆行之连他去青楼之事都抖出来了,她竟还说他只是性子鲁莽。
“男子便是大器晚成些,也无碍的,倒是你呀,”太后看着宋霁兰,笑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及笄也有段时日了,为何还未许下人家啊?”
上了年纪的人,便如月老附体一般,三句话离不了姻缘。才将宋时璋送走,太后便又问起宋霁兰的亲事,她就不怕再掀起什么纷争?
只是此举仿似正中宋霁兰下怀,她娇羞的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陆行之,又垂下头,方道,“您知道的,我同沚汀妹妹和世子殿下从前便处的很好,感情甚笃,亲如兄妹。自从颜家出事,沚汀妹妹生死不明,世子同我,都是伤心欲绝,后来多方打探都查无消息,只怕......只怕她已不在人世。”
“世子面上不说,可是我知道他定是很伤心的,他现下变的如此,或是为此所累......臣女早便立过誓言,除非殿下能走出这段过往,重新变回以前,否则,臣女愿意一直陪伴着殿下,直到,直到他能再遇到心仪的女子......”
说到动情处,她不禁潸然泪下,那副模样,端的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沚汀想,或许,宋霁兰确是说到了伤心处,她对陆行之的爱,不可谓不深,只是这份爱,却与她无关,她的眼泪,亦不是为了她而流。她想起自己成为卫沅后与宋霁兰的“初见”,彼时,在这位挚交好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缅怀和伤感——她有了更多的朋友,有了更高贵的地位,她不仅比从前过得更好,她亦比从前更享受现在的生活。
在所有的线索指向宋渊以前,她是为宋霁兰感到开心的,她真心希望她过得好,希望自己的离开不会对她造成伤害。在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许多个夜晚,她甚至有冲动想要向她坦承一切,向她哭诉,向她寻求庇护和安慰,只因在自己心裏,她是姐姐般的存在。
只是每每这时,耳畔便会响起卫槊那番话,迫使她生生压下了这种冲动。渐渐地,在查案的过程中,各种线索都指向了宋家,指向了她曾视为亲人的那些人。
她的世界坍塌,她的世界重塑,她被迫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去看待以前的人和事,只要她想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她便别无选择。
宋霁兰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向太后解释自己为何尚待字闺中,不如说是在向郕王世子表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样的守候和等待,若不是情根深种,又怎会有如此长情?
果然,太后嘆道,“好孩子,你有心了!行之这般,我揣摩着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只是从前不论我怎么问他,他都不肯同我说实话。过人的人便过去了,谁也不能一直活在回忆裏不是?人吶,还是得往前看。依我看,你同行之就很般配,感情亲厚自不必言,你待他还如此长情,他若是娶了你,亦是他的福气!”
宋霁兰垂着头,用帕子拭着泪,柔滑的丝帕覆上脸颊的那一刻,满心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她也是有命运眷顾的人呢。拿不下世子,拿下他的祖母,亦是一样的,反正,她就是要嫁给他。
“去唤行之过来,”太后对着身旁的女官吩咐道,“顺便把桓温也叫上,难得有这样好的机会,大家聚在一处,今儿个咱们尽兴方归!”
女官得了太后吩咐,便匆匆去传令,不一会儿,便引着卫槊同陆琮朝这边走了过来。
二人都是人中龙凤,虽则气质不同,却是一般的玉树临风,潇洒俊逸。卫槊成熟稳重,陆琮风流不羁,一起走来时,女眷们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去。
太后看着那二人,亦是喜不自胜,心裏与有荣焉——只有龙子凤孙,才有这般的气派。思来想去,竟觉得没有女子能配得上二人,便是连方才对宋霁兰的一番允诺,亦抛诸脑后。
待二人坐定,太后方才想起正事,在座的都是年轻人,既无长辈,她说话也就随意了许多,甚至不避讳姑娘们的面,径直向着陆琮问道,“行之,你看霁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