沚汀忙道,“无妨,原是早先便落下的病根,却与这天气无碍。”
卫槊犹豫了片刻,方道,“依我行伍的经验,天气越冷,便越需活动,一味静坐只会更觉寒凉,”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坳,“那边有一片湖,趁着月色不错,不如我陪你过去走走,正好镜儿可将这几件褥子收拾一下。”
镜儿高兴地“哎”了一声,也不管自家姑娘作何反应,便径自拾掇去了。
沚汀只道他是有事相商,亦并未犹豫,应了下来。
傍晚的麓原起了一层淡淡的雾霭,行走其间,犹如漫步云端。
今晚的月色果然极好,圆月如一轮玉盘高挂夜空,将清辉洒向人间,置身在这样的月色中,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只不似在人间。
二人并肩向着湖边而行,就那般信步走着,步伐竟无比契合——卫槊平日裏都是大步流星,来去如风,眼下却是特意放慢了脚步,只为了配合她的节奏。
沚汀以为他有事相询,便等着他开口,谁知走了一路,他却一直默不做声,只安静的陪着自己前行,仿佛真的只是为了陪她去瞧瞧湖边的风景。
这般行走于旷野中,远处是夜色中绵延不绝的群山,近处是泛着月色的波光粼粼的湖泊,她只觉视野辽阔,心境开朗,仿佛所有的负担和忧愁都这无边壮阔的景色尽数化去,余下的唯有平静与安宁。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一阵山风吹过,沚汀不禁打了个寒战,卫槊见状,除下了身上的披风,替她罩在了身上。
“给我了,你不冷吗?”她问道。
他摇摇头,“习惯了,这点冷算不得什么。”
阵阵温热从从披风上传了过来,那是他身体的余温,即便是名义上的兄妹,感受着这样的温暖,沚汀亦有几分赧颜,为了缓解尴尬,她便问道,“之前在大帐中,你曾提及卫老爷临终前在卫夫人的棺椁前发誓,可是确有其事?”
卫槊笑了笑,道,“不如此说,怎能让宋时璋那厮死心?”
沚汀闻言,不禁瞪大了双眼看着他,似是不信他这般稳重诚挚之人亦会口出诳言。
他满脸揶揄的看着她道,“如何?让你失望了?”
她这才笑道,“卫将军,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那也要看是对何人,”他道,“对宋时璋这种小人,不必行君子之道。”
“那你对太后的承诺呢?”见他如此,她顽心顿起,“骗了宋时璋,尚情有可原;骗了太后,那可是欺君之罪。”
“谁说我骗她了?”他突然认真道。
“那你却如何保证一年之内能带回心仪的女子呢?莫非——”她试探道,“你已同如月定好了日子?”
“却又关如月何事?”他有些莫名奇妙,竟不知她在说些什么,难道说,如月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将他心底的秘密都告知于她了?
念及此,他立时紧张起来,几乎有些不敢正视她的双眼。
沚汀却兀自心道,看他的样子,显见得中意的女子并非如月,只怕这丫头,还蒙在鼓裏呢。只是,这是卫槊自己的事,她再追问下去,未免有窥人隐私之嫌。
“是我多虑了,”她道,“那你却如何笃定一年之期呢?”
见她神色如常,似是并不知情,他心裏松了一口气,却又漫上几分失落,“你爹的案子,一年之内,必会结案。”
爹爹的案子?她越发听不懂他的话,这案子与他的意中人又有何干?是了,定是他现下正为这案子疲于奔命,无暇顾及儿女情长,等这案子结了,他方才有闲暇去处理私事。
她点点头,自己不也企盼着那一日么,只是,待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大仇得报,自己又将何去何从呢?
她轻轻舒了口气——又何必庸人自扰?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且先顾好眼下再说吧,但行己事,莫问前程。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湖边,此处虽然风凉,却不至寒冷刺骨,这一路行来,沚汀身上发热,此刻站在湖边,分外舒坦。二人便这般静静立于湖边,欣赏这月色下的无边美景。
明明是机缘巧合之下才走到一起的两人,却仿佛已经认识了半生,即便这般不发一言,亦不觉尴尬,只有温馨与静谧的静静流淌在二人之间。
良久,沚汀突然想起此行之目的,便问道,“将军可想好要如何联络上玉娘了?”
“我已打探到玉娘的住处,”他道,“只是那一带都是女子住处,白日裏去必会引人怀疑,还得再寻一个合适的机会。”
“不如让我去吧,”她道,“若是我去,想必不会引起太大的动静。一则我是女子,二则我身份低微,便说我有些制香上的疑问,想要请教玉娘,亦尚在情理之中。”
见他欲言又止,沚汀忙道,“时不我待,我们的时间不多,你便不要再犹豫了。可有什么法子能取得玉娘的信任?”
见她如此坚持,他只得按下心裏的担忧,道,“临行前大叔给了我一块玉佩,道是玉娘年幼时所戴之物,只要她见着此物,想是不会再怀疑我们。”
他将玉佩取出,递到她手裏。
沚汀接过,细细摩挲,那是一块和田玉,质地极为普通,制式也无甚特别,玉娘如此小心谨慎,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敢轻易相认,仅凭这块普通的玉佩,便能取得她的信任?
卫槊看出她眼裏疑惑,只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现下也只能一试了。大叔说,如若连此物都不能取得玉娘的信任,那恐怕只有等到吴连死的那一天,她才肯做回自己。”
沚汀缄默无言——从玉娘身上,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们的命运是如此相似,只是玉娘较之自己,又多了几分隐忍,倘若自己的父亲尚在人世,她恐怕做不到为了覆仇而掩藏自己的感情,装作与他形同陌路。
她将玉佩小心收好,见时辰已然不早,恐太晚回去会遭到守卫盘问,纵是对眼前的景色恋恋不舍,还是提议回去。
更深露重,确实不适宜在外多做盘桓,担心她受凉,卫槊亦有此意,二人便同来时那般并肩而行,往回折返。
不知是因为这样的夜色过于浪漫,还是身边包裹的氛围太过缱绻,他放松了惯常的警惕,竟没有留意到,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湖边,密林裏便闪出了一道黑色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