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便再也不看他,只自顾自低头饮酒。
陆行之笑了笑——卫槊越坚持,他便越想逼他离开,他不及细究这股执拗究竟为何,只知执意如此。
他看了眼一旁的卫沅,灰色的披风下露出红色的裙角,想来是穿上了胡服。她的头上插着一枚海棠花簪,他忽然想起,似乎每次见着她,她都戴着这枚簪子。似今日这般胡裙点妆,本不适合佩戴这样的首饰,可她依然戴在头上,想来对她而言,那枚簪子定是极重要的物事。
他忽然闪身上前,电光石火间拔下了她头上的簪子,握在手裏。
沚汀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不由惊呼出声,卫槊正低头饮酒,闻声下意识便伸手拔剑。
二人之间的动静引起了一阵骚乱,众人回神之际,只见卫将军的剑正架在郕王世子的项上,离喉头只有寸许。
宋霁兰的目光时刻追逐着陆行之,眼下早已拉着许如月围了过来,担心的註视着他。在这样的场合亮出兵刃,已是大不敬,以卫槊和陆行之的身份地位,二人又是表兄弟,竟何以兵戎相见?
陆行之笑了笑
,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道,“不过是看卫小姐头上的簪子好看,想把玩一下而已,表兄何至于此?”
“那不是你可以动的东西,”卫槊既恼他亵渎于她,又担心他发现簪子裏的秘密,进而怀疑起沚汀的身份,声音不免带上三分焦灼,“奉劝世子物归原主。”
他把玩着簪子,似是毫不在意近在咫尺的剑锋,“那便要看表兄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表兄同我射柳三局,若是你赢了,我定当原物奉还;若是你输了,”
他将簪子放在鼻端嗅了嗅,做出一副轻薄样,无赖道,“这簪子我也很喜欢,便算是表兄输我的了。”
卫槊见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气极反笑,“既是同我打赌,怎能拿别人的东西下註?便是要比试,也当先将此簪还给堂妹。”
他越是维护她,陆行之心下便越是烦躁,挑衅般道,“我见表兄对卫小姐不一般
,恐怕只有拿卫小姐的饰物,才能请得动表兄。”
此言一出,一旁站立的许如月当即变了脸色。
她一直认为卫槊对卫沅的好,只是因她身体孱弱,千裏投医,他时有关心呵护亦不为过,卫沅虽容色倾城,卫槊却也不是那种沈迷美色的轻浮之人。可是陆行之的话,却如一耳光狠狠打在她脸上,让她不由怀疑起自己以往的种种认知。他关心她的身体也便罢了,便连她头上的一根簪子,别人也碰不得分毫?为了一根小小的簪子,他竟格剑于郕王世子的项上,在他眼裏,卫沅的一根簪子竟大过了郕王与陛下的脸面?
“不成,”卫槊态度坚决,半分也不肯退让,“我可以与你比试,但这根簪子,必须立刻还给堂妹。”
陆行之见他言辞间已答应同自己比试,便也见好就收,“既是如此,子庸,去表兄的帐裏替他取弓来,”又将簪子递给沚汀道,“如此还是多谢卫小姐了。”
不待沚汀伸手,卫槊一把将簪子夺了回来,递给她道,“收好了。”
沚汀点点头,伸手接过,却不欲于众目睽睽之下将它戴回头上——她清楚卫槊为何如此执着于拿回它,亦怕此物再引起任何纷争,洩露其中暗藏的机密。
子庸很快取了弓回来——正是几日前陛下于大帐中赏赐卫槊的那张灵宝弓,弓是好弓,只此时用来比试,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再好的武器,使用起来都需要有个磨合的过程,上古宝器更是有着自己的灵性,有认主之说——若非命定之主,不仅无法驾驭,强行使用甚至会遭其反噬。
自那日皇帝赐下此弓,它便静静地躺在卫槊的帐篷裏,此番还是他第二次触碰它。
他从子庸手裏接过弓箭,便往射柳场地走去。他知道众人的註意只在自己和陆行之身上,只要他们离开,沚汀便有了喘息的余地——成为众矢之的的难堪,他不想她再经历一次。
陆行之提着自己的弓,跟在他身后,也走向了射柳之地。
此时夜空无云,星月正盛,正是比试的好时机。
按着射柳的规则,三局两胜,每一局都可由射箭者自行选定目标,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便开始了博弈。这不仅仅是箭术的比拼,更是策略和信心的比拼,难度大的标的自然得分高更易胜,与此同时,风险却也更高,若是射矢不中,不仅一分也无,还会贻笑大方。
随着号官一声锣响,第一局开始了。
因是陆行之挑起的比试,照规矩理当由他先行,只见他挽弓搭箭,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众人只道郕王世子年少进京为质,坐享京城富贵,却不知从他幼时被立为世子起,便被郕王寄予了厚望。
凉州地处西境,是抵抗突厥的最前线,便是普通百姓,也少有不会挽弓之人,到了郕王这裏,肩负着维系一方安定的重任,对箭术更为重视,陆行之从拿得起弓箭开始,便在郕王的亲自教导下开始练习箭术,至今已有十余年,便是后来寄居京城,亦从不敢荒废这童子功,甚至专门在府裏修建了靶场,只为时时修习。
这也正是他敢于挑战卫槊的底气所在——这世上若还有人能赢得了卫桓温,那也便只有他陆行之了。
嗖的一声,利箭离弦,破空之声清晰可闻,足见这一射的力道。
“环靶,黑十。”远处站在一射开外的审官高声唱道,意味着陆行之方才这一箭正是最高难度,命中了环形柳枝最上方的黑色部分。
围观众人皆发出惊呼之声——已许久不曾在夜宴上见过如此箭术了,前些年郕王世子和卫将军都不曾踏足射柳场,最好的成绩也便是去岁许立庭射下的环靶白七,当时众人还眼热于圣上赐给他的金弓箭呢,没想到从郕王世子却是深藏不露。
站在一旁的子庸却兴奋不起来,只担心的盯着陆行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世子还是人质的身份,他明知此举必会引起皇帝的註意和怀疑,却仍要下场比试,小不忍则乱大谋,赢过卫将军,当真那么重要吗?
陆行之放下弓,在众人的喝彩声中,鬼使神差的向着卫沅所在的方位看去。
她同宋霁兰站在一处,却又茕茕孑立,如暗夜裏独自盛放的空谷幽兰。
她正同宋霁兰说着什么,并未看向置身于喧闹中心的自己——陆行之略带失望的收回目光,重又关註起卫槊的表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