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靶,黑十。”
就在众人以为胜负已定之时,远处却又传来报唱声,难道方才竟是审官看错了靶子,卫槊实则射中的是环靶?虽说是游戏,却也是循着正规比试流程来的,无论是号官还是审官,都是专职训练出来的,怎会看错?
众人正懵懂之际,却见审官持着两截断柳匆匆跑了回来,脸上却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奴才何其有幸,竟能亲眼见证这一幕——方才这箭,乃是一箭双雕。”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卫槊这一箭,先是射中了白靶,却势头未破,力道不减,继而又命中了其后的环靶黑十。
场内的观众忍不住纷纷鼓其掌来,这一刻,再没有不对他心服口服的。
孰胜孰负,立见分晓。
许如月高兴地跳了起来,内心的欢呼雀跃直欲满溢出来,她就知道,郕王世子是赢不了桓温哥哥的。他的本事,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岂是陆行之这种养尊处优的皇室贵族可比?几乎是恶作剧般,她略带嘲讽的看向一旁的宋霁兰,方才审官唱出白靶时,便数她笑得最开心,现下陆行之输了,倒要看看她当作如何说。
可惜宋霁兰一颗心全扑在陆行之身上,根本无暇看她。
陆行之脸上一片沈静,看不出任何表情,此刻哪怕他露出半分失落亦或不甘,宋霁兰都会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安慰他。
然而他只是平静的收起弓箭,走到卫槊面前,拱手道,“表兄一矢双穿,果然神乎其技,行之甘拜下风。”
卫槊淡淡道,“世子过谦了。”
陆行之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沚汀,又道,“这番看来,簪子还是戴在卫小姐头上时最好看,”他笑了一下,“只不知过了今晚,又有多少女子盼着能被表兄簪发呢!”
他说这话时,留心沚汀的表情,见她不为所动,似是一副懵然不知的状态,心下立时舒坦了几分,便是方才输给卫槊的那点小小不快,亦烟消云散了。
卫槊本是顾及他的面子,这才以礼相待,见他当着沚汀的面如此轻浮,忍不住道,“不是人人都有世子这般闲情雅致,我这双手,向来只会挥剑杀敌,做不来世子口中之事。”
陆行之输了比试,心情却不差,并不在意他的嘲讽,只浅笑道,“表兄如此聪敏,定是一学便会,许小姐,你说是也不是?”
饶是大方如许如月者,也被问的羞红了脸,生平第一次,她觉得陆行之并没有那么讨厌。却也不知该作何回应,她总不能依着心裏的想法,就着陆行之的话追问卫槊,“桓温哥哥,你日后愿意替我簪发吗?”便转身去拉一旁的沚汀,“沅妹妹,你是桓温哥哥的妹妹,你倒是说说看,他可会为女子簪发?”
沚汀身上的披风本就是胡乱系着,堪堪维持着没散开来,被她这一拉扯,顿时掉落下去,红色胡服宽大华丽的裙摆瞬间散落开,在月色的映衬下,如半轮红日般闪耀出点点星芒,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她的身材本就纤秾合度,绰约多姿,这条胡裙更是像为她量体裁制,贴合的恰到好处,丰满处如山峦,婉约处如幽谷,让人移不开眼去。
宋霁兰见陆行之亦如是,心下顿时生出几许不快,明明她才是为了胡裙费尽心思的那一个,凭什么所有的光环都被卫沅夺去?“如月妹妹此言差矣,卫将军会不会簪发,沅妹妹却又如何得知,”她掩唇笑道,“难不成,卫将军还会为沅妹妹簪发么?”
她本是想用几句玩笑话凸显自己的存在,不料在座之人却一片沈默,无人回应。
这玩笑是如此的不合时宜——卫槊冷冷的看着她也便罢了,许如月却是满脸呆滞,似乎并未听到自己的打趣,遑论回应,而她最关心的那个人,仿佛是被人说中了最难堪的心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狠厉。
这让宋霁兰感到惶恐,她不知自己如何触怒了他,心下忐忑不安,只得缄口不言。
沚汀迅速拾起地上的披风,重新披上,见众人不茍言笑,气氛凝重,便道,“夜色已晚,更深露重,既已比试完,大家还是早些散了,回去休息吧。”
卫槊道,“我送你回去。”
陆行之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眼神晦涩难辨,稍顷,不发一言,亦径自离去。
他不在,宋霁兰便没了再待下去的理由,加之寒气上涌,她亦有几分受不住,便拉着许如月回去。
许如月似是满腹心事,一路上既不同她说话,对她抛出的问题也置之不理,整个人仿佛呆滞了一般,宋霁兰只觉无趣,便也住了嘴,直到帐前,才各自散去。
入了帐内,许如月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贴身侍女铃兰忍不住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方才在靶场奴婢便觉着不对劲,可是发生了何事?”
“铃兰,你还记得广月公主吗?”她不答话,却突然问道。
铃兰被问的莫名其妙,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故去多年之人,却依旧认真答道,“记得,据说当年广月公主同咱们老爷是好友,时常来府上玩耍,说起来,那时候您还没出生呢。”
铃兰是许府的家生子,那时候约莫十多岁,有幸见过公主几面。有一次,她甚至偷偷看到公主同老爷比剑,那时的老爷,不,还是少爷,脸上洋溢出的光彩,在此后的若干年裏,即便是大婚典礼上,她也不曾再得见过。
“公主她——很美吗?”许如月痴痴问道。
“那是自然,”铃兰点头道,广月公主的风采,但凡是见过的人,哪怕只有一面,便不会忘记,“您看看卫将军便知晓了,”她笑道,“若不是有如此美貌的母亲,卫将军又怎会貌比潘安?”
“比之卫沅如何?”许如月忍着心裏的落寞,坚持问道。
铃兰想了想,方道,“若单论容貌,当是沅姑娘更胜一筹,但是二人的气质却各有千秋,”铃兰出入高门贵府,见过如云美人,点评起来亦头头是道,“沅姑娘气质柔媚,更偏向女子的美,公主英姿飒爽,巾帼风情更甚。总之,都是很美的。”
“是吧,”许如月嘆息道,似是疑问,又似是肯定。
铃兰见她神情消沈,眼神黯淡,她还甚少在自家小姐身上看到这样的一面,不由关切道,“小姐为何拿沅姑娘同公主相比,可是想起了什么?”
“今晚卫沅身上穿的那件胡裙,是广月公主的遗物,”许如月按捺不住,索性向着铃兰倾诉起来,“几年前在卫府裏,我无意之中曾见到丫鬟整理公主遗物,当时一眼便瞧见了这件胡裙。”
“我第一眼瞧见它时,便心生欢喜,在知道是桓温哥哥母亲的遗物之后,犹豫许久,方向他讨要了它。”
“他当时一口便回绝了我,”想起那日的难堪,许如月心下还是止不住的委屈,“说他母亲的遗物岂可随意赠人,哪怕只是为着缅怀先人,他也不能送给我。”
“可是眼下,它却穿在卫沅身上。”说到此处,许如月的鼻音略重,似是有泪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