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信件,沚汀陷入了沈思——时间紧迫,她必须立刻出门一趟。玉娘在信中提及,陆行之今日午时要在柳元酒家会见一位极其重要的客人。这位客人的身份似乎极为神秘,在玉娘偷听到的只言片语中,陆行之并未直呼其名,而都是以“西边那位”来指代,是以在她传出这个消息时,便连这位客人是男是女都不得而知,只是从仅有的线索来看,陆行之极其看重来人,非但亲自前去迎接,还特地在柳元酒家设下宴席,为其接风洗尘。
西边的客人?沚汀思忖道,只怕不是凉州便是突厥——若是凉州便罢了,或是郕王那边派来的人,可若是突厥呢?她想起这一路走来,埋藏在表象之下的种种线索都不约而同的指向突厥,从当初颜府被灭,到麓山遇袭,乃至不久前在宋府书房发现的信件,桩桩件件,都与突厥人有所关联。
郕王是名副其实的西境王,与突厥有关之事,郕王向来言重九鼎,便是陛下也要对其避让三分,这也是为何陆行之必须进京为质的原因——惟其如此,陛下才能对郕王有所制衡,有朝一日,郕王若是起了反意,也必会投鼠忌器。可若是,郕王与突厥人相互勾结呢?若如此,颜府灭门一案,恐怕不止是家恨,亦是国仇。
她无暇再去细思,此时已近辰时,距午时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她必须即刻出发,才能在陆行之同西边那位客人会面之前有所准备。“吩咐门房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柳元酒家。”她一边收拾信件,一边吩咐又英。
又英即刻领命而去,待她回来时,沚汀已收拾停当,向门外走去。
“小姐,可要先派人先去知会一下将军?”又英急道。她病才刚好,这便又要出门,还不肯让自己跟了去,万一出事,可如何是好?
“不必,让昭忠跟着我便可。”她话音未落,人已经走了出去。又英还想再劝,大门外却已响起了马车辘辘之声。
柳元酒家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家之一,坐落在城裏最繁华的地带,南来北往,无有不愿意在此休憩者,吃喝尚在其次,哪怕只为一睹京城最繁荣的盛景,柳元酒家之外,亦不作他想。与玉壶春不同,去玉壶春者,多为达官显贵,而柳元酒家虽则盛名在外,却是三教九流,行商走卒的聚集地——因其从不盘查客人身份,只要给足银子,便是逃犯,也无所不纳。
沚汀一路疾行,到达柳元时,巳时刚过。她戴上幂篱,下了马车,见酒家门口往来人流如织,却并无达官显贵的马车停在路口,想来陆行之尚未进店。这才稍稍放下心,示意昭忠同店家询问。来的路上,沚汀已同他讲明整件事的缘由,以及接下去的计划。昭忠虽觉有些犯险,却也明白她的难处——这是千载难逢的探听郕王秘密的机会,他们刚失了又霜这条线,此时若再不搏一搏,恐怕接下去又是无休止的等待。
“掌柜的,今日楼上可还有雅座?”昭忠一副普通随从的打扮,敛去目光中的锋芒,看上去与普通人家的奴才殊无二致。
“哎哟客官,这可真是不巧,”那掌柜满脸歉意道,“非是小店不做您生意,今日楼上雅座,被一位贵人包圆了,实在是无座可售,您看看要不改天再来?”
昭忠回头看了沚汀一眼,见她点头,便又对着掌柜道,“楼上这许多雅间,你说的这位贵人究竟要宴请多少人,竟要把场子包圆了?”
那掌柜的也是人精,昭忠请示沚汀的眼神都被他看在眼底,虽见不着对方的脸,单看那出尘脱俗的气质,便能断定非富即贵。“这位爷,小的本不该多事,”掌柜的赔笑道,“但看您也不像是一般人,小的本着来者是客,便与您多说几句,楼上的贵客只是宴请一人,包圆了场子也是为了说事儿方便,倒也用不着那老些人伺候。”
见他话裏有转圜之地,昭忠掏出怀裏的银票,拍在长桌上,“既如此,我愿出双倍价格,只要你与我家主人匀出一间来。”又附在掌柜耳旁,轻声道,“我家主人只是想看看这一河两岸的风景,断不会造出什么动静来。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又有何人知?”
那张银票的面额之大,饶是掌柜的见多识广,也被震了几震——别说是订下楼上的雅间,便是包下整座楼,亦是绰绰有余。况且,做生意尚在其次,生意人么,哪有不贪财的?只是随手便能拿出这样银票的人,放眼京城,亦是屈指可数。掌柜的犹豫再三,只觉今日便是不为了这笔天降横财,也不能得罪了眼前之人。
“这——,”他面上作出几分扭捏之态,似是极其为难,嘴裏却道,“小的便勉为其难,与您行个方便吧,这就安排下去,只是还请您老多体谅咱们生意人的难处,到时候那厢贵人来了,还望您和这位小姐能待在房内,莫要出来,省得与人打了照面,多有尴尬。”
“那是自然。”昭忠面上应承,心裏却是冷笑——这厮不但想赚钱,还想顺便卖他个人情,自以为一箭双雕,殊不知,不过是自作聪明罢了。
掌柜的得了他的话,便自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便领着一个跑堂的过来,对昭忠道,“这位爷,小的已经吩咐好了,等下便由小六带你们上去,这小子是店裏数一数二的机灵,您要是有何事,只管吩咐他便是,他必能给您办的妥妥帖帖。”那小六不待昭忠发话,便弓着身子道,“这位爷,小的给您领路,您楼上请。”
昭忠不答话,回头看向沚汀,见她走了过来,便错开身让她先行。
小六低着头,看不见来人的样子,鼻端却能闻到一阵馨香,他便知来人必是女眷——大户人家规矩多,他就是再好奇,也心知此时绝不能抬头看,便弯下腰,将头埋的更低。
小六在前面引路,沚汀和昭忠跟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廊,仿佛经历了九曲十八弯,才来到一间雅座的门前——不成想这小小的酒家,内裏却别有洞天,若是无人引领,极易在此间迷路。他将人带到,便行了礼,道,“贵人还请稍事歇息,小的这便去备茶来。”
昭忠应了一声,他便躬身退了出去,直至门外,方才直起腰来,欲要掩上房门,就在伸手阖上门扇的瞬间,无意间扫到一眼方才那位女客,只见她正从头上摘下幂笠,动作轻柔,举止优雅,而幂笠之下,是他平生不曾见过的绝色。
难怪,他心裏嘆道,世子便是为了眼前的女子吧,不惜动用他这颗埋在柳元酒家的棋子——柳元酒家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亦是收集各种消息最好的去处,他为郕王安插在此,经营多年,只为时时掌握第一手情报,是王府重要的消息来源。几日前,他收到世子的密信,让他于今日午时前,务必将一位来店的女客带去楼上指定的房间。
世子口中的女客,想来便是方才那位头戴幂笠的女子了。只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将人骗到了这裏来。看那女子的行事,完全不似要同世子私会——若她肯答应,世子也不需如此费心筹谋。
他摇摇头,似是要甩开脑中的想法,不知此番世子欲要做何局,只可惜了那位国色天姿的女子。
“贵人,您楼上请——”
楼下传来掌柜刻意拖长的谄媚之声,世子既来,他便得避讳,只盼那位美貌的女子,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