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今日兴致这么好,该当多饮上几杯才是,”烟妩笑着,一边继续替他斟酒,一边偷偷观察着他的脸色——吴连虽年轻,然多年声色犬马的日子还是早早掏空了他的身子,这才没饮上两杯,脸色已是不甚好看了,言语间也是浑浑噩噩。
“公子今日可是有何要事在身,为何过过来的如此晚呀?”烟妩试探道,“我看那世子便是不让人好过,成日裏差遣你做这做那,哪像奴家,只会心疼公子。”
吴连醉眼朦胧,耳朵也不甚灵光,只零星听到“世子”“差遣”几字,想到前几日办砸了的差事,便气不打一处来,大着舌头恨声道,“小爷我忍他很久了,凭他以后再敢在人前训斥我,我定拿了他的把柄,去御前告他去!”
烟妩灵机一动,趁机问道,“似世子这般高高在上,行事又光明磊落,能有何把柄落在你手上,公子,你莫是喝多了,在跟奴家说些玩笑话吧?”
吴连最受不得她这般拿话激他,平日裏做惯奴才,到她这裏,不过是为了活得像个主子,哪裏能听得这些话?
“他光明磊落?”吴连口齿不清的道——这酒似是很烈,模糊了他的心志,平日裏的清醒与警惕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心裏的意气在烈酒的裹挟下直冲头顶,只想反驳她,“那是你不晓得,他背地裏都在做些什么勾当!”他摇摇晃晃的附耳过来,在她的脸庞轻声道,“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呢——”
烟妩被他满嘴的酒气熏得恶心至极,却不得不强忍着同他迂回,“公子这是欺负奴家不懂政事呢!世子风光霁月,甚得皇上和太后欢心,他能做出什么事来自毁前程?人家是将来的西境之王,犯不上啊!”
“妇道人家懂什么!”吴连见她并未被唬住,不由怒道,“西境之王算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西境之王又如何,还不是得对陛下俯首称臣?”
烟妩听出了他话裏的意思,这次却是忍不住发自内心戏谑道,“那是自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难不成,世子还想成为九五之尊?”
“有何不可?”吴连鄙薄道,“都是姓陆的,身上又都流着先皇的血,这位子凭啥坐不得?说不得,陛下的皇位还是从郕王手裏抢过来的。当年先皇最属意的皇子乃是郕王,若非当今圣上篡改遗诏,郕王又怎会被贬到凉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都说酒后吐真言,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烟妩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她原本只想从吴连嘴裏套些话,作为日后拿捏吴庸的证据,不成想却听到了这样的皇室密辛——还有世子,他看上去明明就是放荡不羁游戏花丛的纨绔子弟,怎会生出谋朝篡位的野心来?“酒可以乱喝,话却不能瞎说,”她故作惊吓道,“公子,奴家也是替你着想,若无十足十的证据,这话被有心之人听到,可是要杀头的,胆敢污蔑世子,那可是罪加一等呢!”
“我整日跟在世子身边,他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吴连反问道,心底却是升起一股浓浓的不甘——他跟在世子身边不假,却时常只能做些鸡零狗碎之事,真正要紧的,世子从不许他染指,便是连那个只会舞刀弄棒的韩子庸,也比他更受世子的器重,“你别看他乖乖在京城做人质,爹不亲娘不疼的一副可怜样,私底下结交大臣,贩卖兵器,哪一样砍头的事儿,他没干过?且看他将来如何!”
烟妩闻言,只在心裏冷笑,世子以后如何,她不知也不关心,但他吴连,决计看不到这一天。
“这怎会?”她讶异道,“谁不知郕王世子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结交大臣,更是无从说起呀!世子整日混迹于这玉带街,咱们姊妹,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旁的不说,便是楼上的幽兰妹妹,为世子献歌献舞,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她掩唇笑道,“也就是我,铁了心跟了你,否则也少不得在世子跟前献上一回。”
她这般表忠心,话裏话外流露出因为他而放弃世子的意思,吴连心裏这才稍稍熨帖了几分,更将她视作自己人,那些本打算深埋心底的秘密,也吐露了出来,“你既跟了小爷,便不会亏待你。你道世子表面风光,却不知有朝一日,他与宋渊的那些密谋被圣上知晓,便是项上人头落地之时!届时,那些同他有牵连的人,一个也跑不了。你以为他到青楼来是为了听曲儿喝酒,那也太是小看了他,为了掩人耳目,莫说青楼,便是龙潭虎穴,又有何去不得?他同宋渊那些勾当,桩桩件件,又有多少不是借着青楼谈成的,宋渊不好来,便有宋时璋替他来,呵呵,打量着支开小爷,小爷便不知情,吃咱们这碗饭的,谁不是留着一手?再说那宋渊,偷偷在自家府裏修起偌大一个练兵场,他一介文臣,说是练兵,谁信?若非小爷偶然偷看到王爷手书,你又岂敢相信,天子脚下,宋渊竟敢替王爷训练突厥杀手。”
话至此处,烟妩已是震惊无比,若非大事未成,她恨不得立刻告知玉娘,让她远离世子,早做打算。
“这于理不合啊,”她耐着性子道,“为何要在京城训练杀手?若是用作府兵也便罢了,宋尚书,可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从未听说与人有过节,又何至于需要训练杀手,还是突厥人?”
“宋渊?他的腌臜事儿多着吶,”吴连啜了一口,脸红心热,仿似更加上头,“什么风度翩翩,温润如玉,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这世上可是再没有比他更会演戏的戏子了。你看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背地裏却只是王爷的一条狗,哈哈哈,”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不由高声笑道,“你看看,宋渊这老狗,到最后还不是同小爷我一样,不过是供王府呼来喝去的奴才罢了。说起来,也不过是比我更忠心些而已,也不知王爷给他吃了什么药,圣上如此厚待他,让他顶了颜道存的缺,他却吃裏扒外,依我看,迟早不得好死。”
烟妩心裏冷笑,吃裏扒外,也得有那个本事,吴连分明是眼红,但凡他有一丝一毫的机会,第一个背叛郕王的,便是他。
“豢养杀手么,自然是因为有要杀的人,”他忽然狠厉无比,“为何是突厥人,你想不明白,小爷我对其中的道道可是门儿清。突厥死士行事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只是其一;一旦事发,被人拿住,便可推说是两国纷争,进而挑起两国争端,真正主使之人则可浑水摸鱼,销声匿迹,端的是妙啊!”
“奴家是个青楼女子,平日裏只会卖笑,又不像公子您胸有谋略,何苦取笑于我?”见吴连对这几句恭维似是颇为受用,她又借机问道,“只是突厥人怎这般听话,如何便能受了宋渊驱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