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为劳(六)
感受到妖骨上传来的死气,这样的骨头,生机全无,别说重回她的身体,连作为炼制法器的材料都勉强。
她不由得呼吸一窒,瞬间猜到逐月接下来要做的事。
逐月打碎了自己的背脊,为了不至于疼到昏过去耽误覆生,他服下了强迫神智清明的丹药,亲手抽离碎骨,为流照君的死骨重添生机。
她很清楚其中的折磨,即使是她自己都没有撑过去,神智浑噩了好些年才恢覆,这还是叶浮生悉心呵护的成果。
他捧着重生的妖骨,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逐月比她更狠绝,他将自己的碎骨炼制成了法器,安放进以妖气支撑的脊背,再无转圜的可能,日日夜夜饱尝冷热交替的折磨,时刻提醒他,他再也没有成为大妖的可能。
她职责所在,而他咎由自取。
流照君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他,明明蓄谋已久的是他,主动向前的是他,叛逃的还是他。
终于,在记忆最深处,他们再会。
逐月把自己钉死在枯木,束缚他的是所爱人们的武器,辛夷的折扇,流照君的长鞭,鹿九的短匕,琅嬛的画笔。
流照君仰起她的头颅,缓缓走到近前。
啪,挥鞭抽向逐月的心口,血花四溅。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头也不回的离开。
流照君终于知晓她所要追寻的答案,情绪激荡不代表她会被情感左右,不原谅就是不原谅,无论什么原因。
逐月的眼神并没有随着她的离去黯淡,他从来没抱有祈求宽恕的目的,她绝不会认同为了所谓“大义”舍弃同伴的做法,若她就这样原谅,反而不是他所认识的爱人。
流照君醒转,制住尚未恢覆的逐月,他没有挣扎,只是嘆息。
她环顾周遭,蹙眉道:“黑影非你操控。”
“当然,我只是顺应他们错乱的愿望。”
“为何?”
“我想知道信物最终会选择谁。”说这话时,逐月的视线紧盯着上方交战中的阁主。
叶浮生听到此方世界的□□,当即做出用伤换取将神殿信物转移至妖界的决定,只要离开这裏,胜负自见分晓。
既要顾忌脆弱的洞天,又要时刻关註信物状态,这一架打得实在憋屈。
早在行动前,他便告知师尊,奈何以师尊的身份,实在不宜下界。
妖王何其了解他,先一步冲到信物近前,打算代他承受。
紧接着,仙灵之气充盈,万物繁盛,有大人物降临。
“见过师尊。”
青冥颔首,一挥袖,黑影仿佛盛夏的残雪消失的毫无踪影。
信物缓缓浮起,自动飞到青冥身前,雀跃的绕着他转圈圈。
青冥伸手触碰安抚它,遗憾的摇头,脸朝向叶浮生,轻声道:“去吧,他才是你应该追随之人。”
信物不依,自顾自的挂到他腰间,又可怜兮兮的被他取下。
松了一口气预备看戏的叶浮生捧着玉牌,一脸懵逼。
什么情况?
“无论携带还是置于妖王殿协助化解魔气,随你心愿,有一天它会引领你找到答案。”表情柔和,怎么看都是位再正常不过的老人,与白云梦中所见截然不同。
青冥嘱咐完,点头致意打算返回,白云急忙叫住他。
“随我来。”他说。
叶浮生伸长脖子,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剧情。
“为什么要躲着我。”白云醒来已经好几年了,青冥没道理找不到她,不过不想见她而已,却又暗中将自己引入无名阁,与青枫重逢。
当巧合的数量足够多时,它不过是幕后之人的蓄意安排。
“看来你没完全记起。”青冥笃定,“不然今日免不了再被你刺上一剑。”
他说起心口的血痕时,语气全然没有责备的意味,只有无奈的包容,让白云再也提不起方才的气势汹汹。
“之前你总是突然失踪,我不认为传承断绝的青帝遗族会牵扯那么多隐秘,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我会与你为敌吗?”白云抛出一串问题。
青冥拿她没办法。
“虽然可能不相信,我唯独没有想过伤害你,从来没有。”
“我很感激你,是你的存在让我找寻到了一线希望。”
那时他寻遍了每一寸他可以去到的地方,被迫接受他再也回不去,再也无法与珍重的人们道别的事实,他可以接受自己成为被留下的守望者,却接受不了一觉醒来被抛入全然陌生的世界,沦为孤魂野鬼。
“卷入其中的人有为了满足求知欲的,有找刺激浑水摸鱼的,有为了践行自身之道的,有被算计入局企图掀棋盘的,有寻求解决办法的。”他顿了顿,“我与你一样,不过是在追寻能与自己和解的真相。”
和解……
白云确实感受到了自身的不协调,却始终无法穿透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