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早不如赶得巧,当夜临近子时,他们一行人就已经在幽冥做好准备。
即将进入鸿雁灵魂的白云回头望了一眼,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映入脑海,仿佛因为她不自觉的回避,错过了不少支线剧情。
白云闭上双眼,抓住瞬间灵感,步入鸿雁的灵魂,只几息,她便要被怨恨的海水淹过头顶。
她习惯性的审判自己的动机,她选择介入鸿雁的事情,是出于对道德的要求以及对鸿雁的情感,还是仅出于个人好恶,想要让事情顺着她的心意,不惜凌驾于当事人的个人意志,甚至还能为她博取高尚的声名。
青枫一瞅表情就知道她脑袋瓜裏头又在循环论证,劝累了他换一种思路,伸手揉面似的搓乱她的头发。
白云老臭美了,恶狠狠的瞪他一眼,忙着整理发型,内耗状态瞬间见鬼,过后还朝他的胳膊上拧了一把。
青枫牵起她的手,如同一位引路人,满怀虔诚,他们所见的记忆从与杂役的院子相邻的厢房开始。
白云皱眉,她明明记着鸿雁是大户人家的嫡子出身。
伴着隔壁院子的闹哄声,洪雁从稻草铺的木板床上惊醒,细瘦的床腿吱嘎作响发出垂死的声响,他竖起耳朵听仆人们起床时惯有的聊天,打探消息。
不免他又听见了些针对自己的闲言,是平日裏给他送饭的吴婶。
“昨日裏又听少奶奶屋的丫头说哩,要把小少爷送到别庄。”吴婶烦躁的用篦子耙头刮虱子,免得主家人嫌她不够上臺面挨训斥。
外头兵荒马乱的年景不好,刚放归了一群婆子,而她已经无处可归了。
耙下来的虱子油泥在灰黑的破抹布上擦干凈,吴婶嘆气:“体面人重声名,不想落得欺负幼子的名声,要我想办法。”
“他不是跟你最亲厚,给点糕点果子哄哄不就成了。”王婶掸了掸衣服上的灰,不以为意,“总觉他肚子裏没憋好水。”
洪雁一惊,下意识望向他偷偷攒下的一点不算太值钱的银子首饰。
“别急,离去拜庙没两天,回程时把他带到偏僻的地方,找个牙婆远远的发卖了,反正有少奶奶怪不到你头上的,不过是个孽种罢了,族裏随便找找也仁至义尽。”
吴婶听完点头:“的确是个法子。”
……
洪雁望着端来的糙面饼和剩菜,肚子不争气的发出轰鸣声,眼睛却始终不敢看向碗碟,极力的维持着他最后一点体面,应付着不走心的客套话,等吴婶走了才吃。
比起正经公子小姐们的吃食不是差了一星半点,他曾在宴席上吃到过,每一口都无比的珍贵。
开席前他还想着模仿大人们的细嚼慢咽,却在吃到肉时管不住嘴,尽可能多的吞咽,吃到反胃才停下,让悄悄打量他的人看了笑话去。
族裏不至于让他饿死,但显然也不愿为他多花一个铜板,他们让一个□□的产物、令家族蒙羞的罪证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少奶奶就是这么说他的,孽种应该在小时后丢水裏溺死,省得臟了院子来世投不上好胎。
他也曾风光过,在他五官未长开,现出与番邦姨娘所出的小叔叔相仿的面容前。
众星捧月的嫡长子,理所应当的享受着最好的待遇。
之后呢,年长的“父亲”气到中风,没两年就去了,母亲自裁,“叔叔”被赶出家门。
母亲是爱他的,即使她亲口骂他孽种,说当年喝几罐打胎药都没能把他弄死,扫把星一个,但洪雁依旧清楚,她本有一万个将他扼死在摇篮中的机会。母亲也是这座宅子的牺牲品,她本可以在外读书工作,却被家族绑回,困在小小的天地。
可他还是活下来了,还搭上了亲人的性命。
洪雁,鸿雁,鸿雁长飞光不度,连他的名字都沾染上了浓重的不祥。
吃完硬到拉嗓子的饼,洪雁蹲着用木棍在泥地上习字,好在发配到这裏之前他已算开蒙,认得些字,想着以后出去了可以靠帮人写信为生,不然以他的身体实在难以做太多粗活。
抄到亚圣的“人不可以无耻”,洪雁嘁了一声,抬脚把无耻踏平,改成了饿死,站起来面对人不可以饿死笑了。
这才是圣人该说的话。
等好不容易挨到了拜庙,回程时一直没等到吴婶把他带到僻静角落,快到宅子时他抓住唯一的机会逃跑了。
跑了很远洪雁一屁股拍在巷弄裏人家的臺阶上,他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会不会吴婶根本没打算把他卖给牙婆,因为他的行囊中多了一小袋铜板,不多,但一个婆子需要攒上一阵。
他立刻近乎于偏执的否定,有时候偏执也能成为一个人努力活下去的动力。
成功逃离洪宅的他得意急了,为自己聪明的头脑沾沾自喜,很快,这份喜悦被拳头棍棒打碎,成了一地碎渣。
孤身一人在偏僻处转悠打听消息,身上又全然没有小乞儿的习气,当一个人能力不足以保护他所拥有的财富时,下场无疑是悲惨的,即使以洪雁的眼光看,他身上的那点细碎东西压根算不得什么。
代写书信谋生的愿望破灭,他沦为了小乞丐中的一员,被强迫着乞讨偷东西。
洪雁以为自己逃出了牢笼,却又好像跳进了一个更大的笼子裏,笼子套着笼子,永远也没有尽头。
他发现他在洪宅裏挨得那点饿不值一提,过度分泌的口水,绞痛的胃在反覆空磨后屈服了,饥饿又变成了枯黄的皮肤和稀疏的头发,以及蹲下站起时的晕眩。
饿。
那句“人不能饿死”居然也快成了笑话。
他最后那点尊严在老乞丐端出残渣剩羹时荡然无存,像野狗一样抢夺,不惜为了一点不成型的食物大打出手,打个头破血流。
以旁观者视角註视一切的白云别过头,不忍去看,她总算明白鸿雁身上的不协调感是从何而来。
一个人在幼年时遭受过多的苦难,他很难再去相信世间的美好,或者说他不认为美好这种称之为“奇迹”的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即使发生也只会是刺痛他余生的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