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长飞光不度(六)
虽然鸿雁没像说得那样一炮而红,但也算颗冉冉新星,让些金陵的大人物差人请他到府上挨个唱过去,于胧自然逮着机会磨她爹,一定要跟着同去。
长这么大,她最远也知道过临县,还是一大群人一起去的,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有多美,让她大哥这么恋恋不舍。
她看见了小洋楼看见了脚踏车看见了形形色色的人,忽然间眼前一亮,她瞧见了群抱着书本的小姑娘,相仿的年纪,满脸的朝气蓬勃,没在笑却依旧有种由内而外的力量。
于胧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
“哥哥从前总说外面的新气象,原来还不太想象得出,都是差不多的人,怎么会这般夺目,世界上能有她们真好。”
她低头望着自己被布条束缚的脚,幸亏出身新式家庭的娘极力阻止,才让她免去断骨之痛,改用布条裹紧,仅仅是这样,她跑快了还会觉得疼,更别提参加所谓的女子运动会了。
她因窥见了时代的进步而高兴,又难过于走向远方的那些人裏或许永远不会有她,即使她知道向前的每一步都是有意义的,鸿雁是,她也是。
鸿雁顺着他的小姑娘的视线看去,见她所见,听她所听,想她所想,于是他笑着戳了戳她的脸颊:“等稍微熟悉点,有空我陪你转转,没空我请人带你去。”
于胧想着自己到底顶个帮忙的名头,有些犹豫。
“带了好些人出来,不缺你一个,登臺前帮忙张罗就好。”
她正感动呢,又听某人说:“谁叫……于胧帮忙,越帮越忙呢。”
果然不能指望他吐出象牙来。
说是要躲懒,她总是放心不下,觉得对他万事亲力亲为才妥当,但一忙完,除了鸿雁偶尔能逮着她外,撒手就没,晚上歇息的时候才会冒出来,神采奕奕的和他分享今日的见闻。
他们总是要回家,离开对远方的幻想,回到日常中去。
而他却问:“你想留在这儿念书吗?”
于胧点头:“如果可以当然想,爹爹不会同意的,读书已经把他的宝贝儿子读飞了,女儿再远走他估计该气疯。”
得到答覆的鸿雁笑:“好,回去我找爹谈谈。”
她欣喜,转而反问:“那你呢?”
“若是一同逐光反倒容易迷失来时的路,总有一个人应当留下承担责任,愿你向着光明振翅飞翔。”此刻鸿雁仿佛能将他的爱人及爱人希冀的世界一同融进灵魂中。
于胧飞速的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谢谢,我一定会回来的,留下不意味着原地踏步,我还想跟同学显摆我家当红小生呢。”
约莫是在大人物前挂了名,鸿雁一跃成了省裏的头牌,谈及时下的名角必少不了提他一嘴,更有人开始以鸿老板吹捧他。
他在看来自远方爱人的信件。
虽然院子裏已经添了电话这个稀罕物件,可两人能同时在电话前的机会不多,他们主要还是靠书信传递思念,连带着鸿雁这个名字都变得与往日不一样。
他描述班主初次接电话的惊吓迷茫,聊起小院裏新种的花儿,说着平日裏一点一滴的感触,见面虽少,但他们已经开辟了以往很少谈及的话题。
“半月没来信,想我了没?前些天曲艺社有个同学带来了你的唱片,可算让我逮着机会了,诶嘿,回信的时候记得给我写十张八张签名,不少女同学喜欢你,她们巴巴的盼着你的戏,唉~而我想听随时能听,还是专场,就很爽。
外面的世界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再繁华的地方都会有阴影,看到他们时,我总会惭愧的企图帮助他们,可有时候分不清驱使我的究竟是出于对人本身的关爱,还是仅仅出于想要获得一种傲慢的自我满足,说到底,我能做的十分有限。
想起之前你提过义演的计划,不知道现在准备的怎么样了?
……”
鸿雁提笔写起回信,他告诉于胧,没有人是救苦救难的神明,她不必想着拯救所有人,真正有生命的力量来源于自身孕育而非外物,她可以做的事是引导正向的环境产生,他们的力量过于孱弱,比起登高而呼,不如从影响身边开始。
他说,义演大概在下个月,在这年的年底。
鸿雁是知晓苦难的,他十分感激班主当年允许自己从打杂做起,有时候人是需要外力推他一把的,如果没有他们,他这会大概依旧在黑暗中沈沦,亦或是早已化为枯骨。
一直以来他都有模糊的想法,真正促使他这么做的转折是,洪家倒了。
那日他受邀去齐家府上唱选段,主家选中了哀江南,那家人正是瓜分洪家的主谋,说是完全巧合,他自是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