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为劳(三)
逐月接近流照君的目的并不单纯,但他发现自己愿意跟她聊起关于人族的事,关于未来的事,关于自己的事。
她通过自己拓宽了视野,他又何尝不是?
他原先觉得妖族野蛮,约莫是被埋怨蒙蔽了双眼,人有人的规则,妖有妖的规则,他却因自己半妖的视角企图凌驾于他们之上,实在过于傲慢。
流照君很不一样,她从来不会歧视任何人的身份,她只是厌恶自甘堕落者,她对自己很严苛,却从没有强制别人和她一样。
她说,想去人界走一走。
可惜,他们去的不是时候,战火纷飞。
她旁观人们的互相残杀,饥民流离失所,尸横遍野。
“人间与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流照君感到十分失望,理想乡的幻想破碎。
“再等等。”
逐月带她去见了自己的母亲辛夷。
辛夷和山门中的一些友人决定结伴下山,对于他们而言,若是沾染上过多因果无异于自毁前程,可他们还是来了,出于对同类的爱。
记忆外的流照君遥遥的望见那熟悉的身影,急急忙忙的迎上去,却扑了个空。
当年的自己还没学会如何展露自己的情感,也没相处多长时间,让她像一颗流星划过生命,每每仰望夜空总觉遗憾。
记事起父母已经过世,族长夫妇对她挺好,但到底不是亲生,客气有余关切不足,其他人更是敬她,将她高高捧起,而非平等相处。
对于辛夷充满爱的关照,她相当惊诧,没有给出恰当的回应,一直以来她将得到他人的认可与自身实力等同,无法理解不以需要为前提的情感。
因此她错过了很多开心的事。
许久不见,逐月才刚刚成年,辛夷已显露出老态,终究未脱去凡胎,比不得妖族长寿,不知道还能陪伴母亲多久。
他们跟着她一同赈济饥民,驱散疫病。
流照君问,战争的意义是什么。
妖界有妖王军,也会有族群纷争,但默认不会将当事人以外的势力牵扯,他们共同的敌人是妖兽和更难以捉摸的魔气侵扰,在她眼中,人类把自己的同族视作妖兽。
辛夷告诉她,是生存,也是贪念,所以它永远会存在,或许在未来它会更加隐蔽更加难以挣脱,但永远不会消失。
流照君俯视这满目疮痍,一直以来世外桃源的幻想被无情打破。
“既然永远存在,今天救下的人或许明日依旧会倒在路边,他们真的值得你用修行去换吗?”在她眼裏,辛夷是被这些人拖累了。
“我知道。”她笑容恬淡,“我们确实无法左右大局,至少他们活过了今日,也许明日会有转机出现。”
她仍无法理解将爱上升到群体,明明他们素昧平生,互不相欠。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不必强求,做你自己便好。”
辛夷没有继续话题,转而聊起了她最爱的儿子。
“我无法长居妖界,逐月也不能总陪我在人间生活,他从前一直没能找到同类,孤身一人走到成年,过得十分艰难。”她长嘆,“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总有筋疲力尽的那天,我希望他可以找到同行之人。”
被委以重任她有些不好意思,她一时忘了辛夷是人族。
流照君得到了一份珍贵的赠礼,来自山门的小令,是友人的象征。
认识时间不长,可她喜欢这个人类,明明年岁不大,放在狼族中才刚刚迈入青年的队伍,却活得十分通透,在知晓现实的全貌后,依旧保持着温柔的心,与她截然不同。
仿佛只是在辛夷身边,她身上紧绷的弦悄然放松,深吸一口气,满腔的清新。
仔细想想,逐月身上也有类似的感觉,怎么说呢,她总是刻意与他人保持距离,认为交际也好同伴也好都不及力量更有价值,她从来没想过会和除了家人外的其他人建立连接,还为了关心他滞留在不那么适合修炼的人界好多年。
这种感觉很奇妙,只要知道对方的存在,就莫名的获得了勇气,那是纯粹力量给予不了的勇气。
逐月深谙人族的学识,比他知道的妖族历史还多得多,如果他愿意,完全能换个官做。
流照君一时兴起,也学着他读起四书五经,奈何缺了这根筋,识字难不倒她,可到了诗词歌赋策论她就卡壳了,提起笔老半天,墨都滴在纸面上才勉强应付出一篇之乎者也。
她习惯跟逐月较劲,奈何越学越晕乎,最后愤而摔笔,举白旗投降。
逐月看在眼裏,笑在心头。
她瞪了他一眼,他直接笑出了声,于是亮出长鞭,玩儿似的切磋了一场,互有胜负。
那会再怎么说也是少年人,一拍脑袋决定拉着逐月插一脚人世间。
怕沾染大因果,他二人封印自己的能力,只保留了凡人水准,逐月当谋臣,她当武将,还真让他们辅佐出了一位帝王。
干涉凡人世界到底过于莽撞,却也为日后的流照君留下一线生机。
他们的同僚兼友人是彼时尚为凡人的叶浮生。
叶浮生此人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执拗到了她无法认同的地步,放弃隐世仙门弟子的身份,拜会各路豪杰,选择了当时最弱小的李氏,之后更是大刀阔斧,甘愿背负所有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