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曦以前不是没试过做过简单的食物,煮份面,煎个蛋,也许有过那么几次,因为什么也不记得,反正最后都进了自己的嘴,其中滋味她回忆不起来。
大约是如同嚼蜡。
相逸偶尔忘了放盐的面条,都比那些没有意义的食物更加滋味鲜明。
她吃惯了好吃的食物,到头来,才发现,食物的成败好坏,更多在于烹饪者的目的和享用者的态度。
食物是需要饱含烹饪者的心意的,哪怕是在炉竈前庸庸度日的厨子,食物也藏有他们引以为豪的经验;食用者则是他们的知音,虽说相逸手艺尚且稚嫩,但她已经隐约看出未来相大厨的气势了。
饭后,董曦这两天斥巨资买的洗碗机,在相逸好一顿研究后终于运行,解放了相逸的手。轰隆响声中,他瘫进沙发裏。
董曦比研究透彻机器原理的相逸更感兴趣,守在机器旁边,看着玻璃柜门裏翻滚的器具和泡沫,眼睛都不带眨,心说这钱花得可真值。
用上洗碗机花了不少时间,等到她收拾好厨房,电视上方的挂钟,时钟在已经卡在九和十之间。
她转身将客厅留给相逸的半小时裏,他不知何时,上身侧躺在沙发上,头枕着一边凸起的扶手,双眼合着,睡着了。
他的脸对着厨房那边,清爽的额头上多了一道沙发纹路膈出的微弱红印,眉眼放松,嘴唇也是上钩的弧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也没被自己压着,从沙发上垂下,指尖触着地面。
她低声喊他名字,沈睡的人毫无动静。
门铃声响起,她去开门,沙发上的人,懵懂地睁了眼睛,看着她穿着厚重加绒家居服,走起路来却轻快的背影,眼睛随着人消失在视角,门被打开的同时,眼睛刻意地闭上。
董曦和牛姐寒暄两句,将对方送来的东西收好,然后有些为难地询问牛姐:“相逸他睡着了怎么办?”
“他又不是晕了醒不来,直接弄醒就好了啊。”她作为一个从不矫揉造作的强干女性,实在不觉得董曦问的是个问题。
“我再试试能不能把他喊醒。”董曦也被自己蠢笑了,还没去再喊,心思转了好几个急弯,“他睡得那么熟,牛姐你说,我这么喊醒他,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牛姐无语道:“那就留他睡一晚上呗。楼上客房那么多,他醒了睡上去,过一夜也没什么。”
在两人都瞧不着的客厅裏,少年的嘴角高扬,收不回去。
董曦还是纠结,“他家裏还有老人,贸然住下恐怕不行。”
她心中惦记着的每晚都必须要孝顺侍奉老人的某人,正疯狂在心中唾骂家中那个老不死的瞎子。
他就不信了,只要她舍不得叫醒他,今天他就装作一睡不醒雷打不动,她还真能不让他过夜吗?
董曦蹙眉思索良久,有些为难地请求牛姐:“不然......我俩合伙把他抬回去吧。”
抬?好吧,是他忘了。她秉持的原则和为人处世的行动力,一直让他探不到准确风向。
不止他,牛姐也被她的想法搞得摸不着头脑。
牛姐不太喜欢相逸,董曦一直都有看出来。她说:“我们动作稍微轻点,应该不会吓醒他。你抬脚,我抬手?”
牛姐忍不住,说:“这个人,过完年也得十六七岁了吧......”
”嗯,四月中旬就得有十六岁了。”
他看着发虚的天花板,扭拧的眉心更紧,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变成心中一声冷笑。他那个蠢弟弟的资料,她记得还真清楚。
牛姐一口气把原话说完:“我是想说,董小姐,他那个头都快有你两倍大了,那么长一截路,你想像抱小猫小狗那样,真的不可能。”
董曦低头审视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如梦初醒,“也是......那我可以请人......”
“......”
“诶......我怎么睡过头了。”他刻意地嚷了这么一句,揉着眼睛往她身边走。
再不醒说不定就要被人花钱请人当笨重物件抬走了。他不要面子的吗?
算了。
没及时使用那个愿望,想着能仗赖她软脾性一次是一次,已经要和小猫小狗做比对的他,决定要还是及时兑现承诺,退一步就退一步。
不过夜就不过夜。但是他要和她一起过新年,要一起跨年。
谁知牛姐走了之后,董曦面露为难告诉相逸:“我要回北方过年,家裏有生意上的事,家人们让我必须回去一次。”
董曦一个人惯了,他还真忘了她提过一次的家人,下意识把她看作自由的个体。真是的!难得遇到个有意思的人,没想到累赘的家人总是不肯轻易退场。
相逸看出她神色有百般犹豫,问道:“你不想回去吧?”
童家这两年,财政困顿,小公司垮了好几间,有几家是童家的旁支人丁打理的。他们一直不解童文丽姐妹和金家的赌的那口气,那些指责的话,老太公死前还有几分顾忌,死后他们当着新主事的两姐妹,小烦大乱没少添。
分家的事情童文丽喊了许久,童文姝过了半载也是不抵童家整个家族面临的内忧外乱,终于点头,打算在大年初一,在族老的见证下,喊来童家但凡有名的子孙,当着老宅的宗祠所有的列祖列宗的面,将家给分了。
董曦轻嘆:“我不想。但是......”
相逸的目光想沿着她低落的视线瞧进她心裏去,他气恼,又不能不装点可爱,有些娇纵地说:“那就不回去,这是你的选择,后果都是你自己承担。管他们做什么,他们不管你开不开心,你就别管他们乐不乐意。少了你,难道你们家就会破产?少了你,他们就吃不下饭吗?”
“......”
“你笑什么?”他皱眉。
孩子年龄不大,处世态度倒独到,话听着冲动,实打实是劝到了她的,话在她脑中回响了两遭,压抑的胸怀渐渐得到舒展,她不觉地露出笑容。
董曦抬手,拂去他眉眼的不满,收敛笑意。她的双手放在他肩上,眸中温柔如水,“只是觉得很难得,你小小年纪,已经可以这么洒脱了。”
相逸将头垂更低,看着自己随年岁逐增逐渐宽阔的臂膀,也跟着笑,“夸我懂事?那你说说,我怎么就小了?”
董曦闻言,设身处地地想,似乎真是这样。只用年纪来衡量他们之间差距,实属不公平。若从在这个世界的经历,他确实不见得就亚于她。一个人的年岁不是决定一个人的所感所悟的唯一条件。
董曦找了个理由,“可能是因为,成熟的人是不会撒娇的。”
“不会吗?”他语气懵懂无知,眼神分外清明,“说不定,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可以让他们撒娇的人。”
董曦一楞,还真沈浸地思考起他随口说的话,摆在他身上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男孩的肩膀。
他被她的手摸得肩头发痒,笑容和煦地说:“我就是年纪小,说我幼稚也没关系,我不提要求了,老师。”
“算我撒娇,你留在宁垣陪我一起过年嘛。”隔着她家居服的长袖,他抬起手臂,用右手手掌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湿漉漉的眼睛配上无助的面容,他完全是在照着街边的流浪狗模仿。
董曦很纠结,可她连手都没敢轻易撒开。
做到这个程度,他相信自己不会收获不想要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