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路德维希沈声道，“往山上跑。”
他们正处于一道岔路口，往左是一道陡峭的山坡，山坡顶刚好位于缝隙之上,往右的山路则逐渐往下,底下是一片沸腾的黑泥。
瑶光短促道：“好。”
她用力一扯白角雪象,后者忙乖乖调转方向,顺着山道往上跑去。
众人的左侧就是不断翻涌沸腾的黑泥,海伽赶忙往裏缩了缩，咕哝道：“真是恐怖。”
路德维希望着黑泥,目露沈思,他忽然唰地拔出一把小刀,割下几缕白角雪象的长毛，往下丢去。
海伽问：“你做什么？”
路德维希没有理会他,低头望着长毛落入黑泥中，明明还不足鸿毛轻的几缕,却瞬间被黑泥所吞没,沈下去不见踪影。
他皱了下眉，又将小刀的剑鞘丢下去。
剑鞘是皮质的,比白角雪象的毛要重上数倍，却反而漂浮在黑泥上，隔了十几秒,才缓缓沈下去。
路德维希把这一切都望在眼裏，似乎明白了什么，将小刀收拢起来。
一旁的都灵“哦？”了一声：“还挺有趣。”
海伽：“……你们看明白什么了？”他怎么完全不懂？
都灵白了他一眼：“你知道为什么两者的沈没速度会不一样吗？”
海伽老实摇头。
都灵又问：“那象毛和剑鞘的区别是什么？这你总知道了吧？”
海伽虚心：“没有,我不晓得。”
都灵：“……”
“象毛是赛场裏的东西,”路德维希开口道,“而剑鞘是从现实世界带来的东西，由系统主机生成数据流，才得以在赛场内体现，”他顿了顿，说，“直观点说，一个属于外界，一个属于内界。”
“原来如此，”诺尔曼也加入了讨论，“所以象毛的吞噬速度会比剑鞘快，因为病毒是专门对付赛场的，像剑鞘这种，呃……现实数据流，它分解的速度就会相对慢一点？”
路德维希点头：“是的。”
盖乌斯听着众人的议论，原本拧成疙瘩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这么说，如果我们沾上黑泥，应该不会立即被吞噬掉？”
“理论上是这样，”路德维希道，“但最好尽快脱身。”
毕竟那柄剑鞘最终还是沈了下去。
“这都是什么事啊，”海伽感嘆，“好好的一个联盟校赛，居然弄成这样……”
在他们脚下，被黑泥侵蚀过的地方渐渐露了出来，原本平整的地面如同被硫酸泼过一般，泛起凹凸不平的痕迹，原有的颜色也变得模糊不清，表面覆盖着一层黑白模糊的不明物。
梢兔倒抽一口冷气。
“这个病毒，”他喃喃对瑶光道，“是在破坏赛场内的数据。”
瑶光盯着黑色地面，轻轻嗯了一声。
梢兔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她：“你的伤口……”
瑶光立即道：“没事。”
但话虽如此，她却将手往袖口裏缩了下。
梢兔的眼神闪了闪，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盖乌斯问：“这些黑泥……它们都在往哪裏去？”
它们就像是某种有意识的活物一般，从缝隙裏涌出来后就不停地聚拢，然后顺着山道徘徊，似乎在寻找什么。
海伽撇撇嘴：“总不可能在找我们吧？”
话刚说完，底下的黑泥忽然凝聚在一起，一个急转弯，朝山坡赶来！
众人：“……”
“乌鸦嘴！”都灵气得要踹海伽，“你乱说什么？！”
海伽：“卧槽我冤枉啊？！它们还能听得懂人话吗？！”
“来了，”路德维希紧身道，“快走！”
梢兔忙对瑶光道：“能让白角雪象加速吗？”
但他一回头，却见瑶光半闭着眼，嘴唇微微颤抖，一副虚弱的样子。
梢兔惊声道：“瑶光？！”
“……”瑶光勉强睁开眼，低声道，“我没事。”
梢兔小心绕到她身边，担忧道：“你怎么了？”
他无意中碰到瑶光的右手，却发现她的掌心烫得惊人：“你……？！”
瑶光勉力抬起手，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就在刚才，那块黑色伤疤忽然灼热起来，整张手心简直像被按在滚烫的烙铁上一般，她用力抓住梢兔的袖子，低声道：“把我……丢下去。”
“什么？！”梢兔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瑶光，你在胡说什么？！”
瑶光深吸一口气。
“那些黑泥……”她断断续续道，“它们是追着我来的。”
瑶光能感觉得到，那块伤疤和黑泥之间有某种联系，刚才它们突然调头，估计是嗅到了这块伤疤的气息。
而不知是这块伤疤的缘故还是什么，她全身的感官莫名变得迟钝起来，四肢像是被灌入了几吨重的水泥，沈沈使不出力气。
她撑起身体，朝众人身后看去。
黑泥紧紧跟在他们的身后，为了便与追逐，它将原本没有形体的身体凝聚成一只巨大的四脚爬行物，头部是一整块没有五官的椭圆体，身后还拖着一道长长的尾巴，所经之处，发出烫灼般的嘶嘶声。
瑶光支起四肢，作势要跳下白角雪象，被梢兔慌忙拉住：“你要做什么？！”
“下去，”瑶光头也不回，“如果我留在这裏，我们迟早会被它赶上。”
十几秒前，黑泥距离他们还有一千多米的距离，但眼下，它已经咬在身后，二者的距离不过百米。
“别冲动啊！”梢兔急道，“它……不一定是来抓你的！”
瑶光没有吭声，低头看向手心。
她原本裹了一层衣物在掌心上，但如今，那层布料已经被掌心灼热的温度烫出了个大洞，露出裏面深黑色的肌裏。
瑶光犹豫了下，伸出手掌，将黑色的掌心对准黑泥。
顿时，黑泥发出一声尖锐叫声，猛地抬起上半身，从那椭圆形的头部竟陡然射出一道黑线，狠狠刺向瑶光！
梢兔倒抽一口冷气：“小心！”
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侧过头，弯下腰，左手从靴筒裏抽出一把匕首，用力砍向黑线。
“啪嗒！”
黑线落了下来，瑶光低下头，发现那似乎是黑泥的舌头，约人的手腕粗细，如同蚯蚓般在象毛间不断扭曲翻滚。
“叽咕——！”
黑泥吃痛尖叫，但它的速度慢了下来，盖乌斯趁机一踢白角雪象：“快走！”
白角雪象似乎也察觉到威胁，不待盖乌斯催促，慌忙加快速度。
如此，他们总算与黑泥又拉开了点距离。
“呼！”海伽一头栽下去，倒在绵软的象毛上，一脸惊魂未定，“刚才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黑泥忽然攻击他们？
都灵道：“别松懈！万一它又进攻怎么办？”
路德维希忽然站了起来。
在不断颠簸的象背上，他却仿佛如履平地一般，径直走到末端，紧紧扣着一柄狙击枪，将手臂抬平，灰眸抿成一道冰弦。
“嘭！”
他扣动扳机，数发子弹瞬间射出，落在黑泥身上，连成一排细密的火线。
黑泥发出一声痛叫，被击中的地方发出一股烧焦的刺鼻味道，它伸长手臂想攻击路德维希，但后者反应速度极快，立即调转枪口，对它又是一阵扫射。
“嘭！”“嘭！”
黑泥的前臂被打穿，它肥硕的身体一个骨碌，栽倒在地。
“还能这样？！”凯撒惊讶，没想到他们的攻击居然会对黑泥有效。
“好！”海伽瞬间士气高涨，“那我们消灭掉它！”
怕什么呀，不就是个大型的魔兽吗？！
但路德维希却摇了摇头。
“不行，”他皱起眉，“这些攻击只能延缓它的脚步。”
众人一楞，忙转过头，却发现那些被路德维希打出来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就连那只断臂也慢慢长出了新的肢体。
“……烦死了，”都灵骂了一声，“因为是病毒吗？”
还在有黑泥源源不断地从天空中的缝隙落下，它们像是有目标似地主动往黑泥聚拢过来，自动填补到它的伤口上。
海伽奔溃：“……怎么还带自动回血的？！”
“没关系，”诺尔曼温声宽慰，“能造成阻碍就行。”
盖乌斯沈声道：“说的没错，毕竟我们的目的是不是把它打死。”只要在被它追到前抵达山顶就可以了。
如此，众人才稍稍放下心来。
趁大家的註意力都在黑泥上，瑶光低下头，试探地对那根被她打下来的舌头伸出手。
舌头顿时如同蝮蛇般卷了起来，要不是瑶光躲闪得快，就被它扑到了。
梢兔：“！”
他慌忙上前，拖着瑶光往后退：“危险！”
瑶光回头，宽慰了他一句：“没事。”
她横起一脚，用力踩住舌头，用力一碾，舌头就断成了两截，它挣扎了下，瘫倒不动了。
“看到了吗？”瑶光对梢兔道，“它就是追着我来的。”
梢兔咬住嘴唇：“但……”也不能就把瑶光丢下去啊。
她和他们不一样，如果说人类的数据流能在黑泥中存在较长的时间，那瑶光呢？她的意识本来就是数据流，肯定会比人类更容易分解。
梢兔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瑶光身后，忽然楞住了。
瑶光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
路德维希站在两人的身后，那双浅灰蓝的眼眸微微向下，视线落在瑶光的右手上。
他盯着那块焦黑的掌心，轻声道：“这是什么？”
“！”梢兔忙道，“队长！我……我可以解释！”
“路德，”这时，海伽忽然走过来，“诺尔曼问要不要给大家包扎。”
从他的站位刚好能看到瑶光的手，瑶光楞了下，正想将手挡住，但有人的速度比她还快——
路德维希忽然上前一步，将她的手握住，压在身后。
当他冰凉的皮质手套贴住瑶光手心时，她不由一怔。
而梢兔也是一脸惊讶地看着路德维希。
海伽：“……？”
“你……”他迟疑地望着路德维希的手。
好好的，干嘛抓人家妹子的手？！
路德维希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古怪表情，兀自道：“药还有多少？先预留出一部分，剩下的拿去包扎。”
见海伽还楞在原地，他冰凉的视线扫过去：“你还想发多久的呆？”
海伽回过神，忙道：“啊……是！”
他像是为了确认般又看了眼两人交迭在一起的手臂，一脸敢怒不敢言地走了。
等他离开，路德维希还抓着瑶光的手，瑶光看了他一眼，轻轻动了下手指：“你抓的太紧了。”
路德维希的手指几乎快掐入她的掌心，幸亏瑶光没有痛觉，如果换成正常人类，早就要喊出声了。
路德维希：“……！”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陡然松开手，后退两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裏带着一股故作的平静，“和我来。”
瑶光和梢兔对视一眼，只得跟上去。
路德维希将两人带到远离众人的一角，转过身，盯着瑶光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相互看看，梢兔想替瑶光回答：“她……”
“我在问她，”路德维希打断他，转向瑶光，“瑶光，你来告诉我。”
瑶光抿了下唇，道：“我被病毒感染了。”
闻言，路德维希一顿，才道：“……恩。”
他的表情看似平静，但掩在衣袖下的手却紧紧收成一个拳头。
瑶光继续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个黑泥出现的时候，我的手掌忽然痛起来，然后就出现了这块伤疤。”
她将手伸到路德维希前。
此时，伤疤已经蔓延至瑶光的整个掌心，连五根手指都漆黑无比，与白皙纤细的手腕形成鲜明对比，触目惊心。
路德维希的呼吸不由一滞，他伸出手，停顿了下，道：“失礼了。”
他脱下手套，作势要触碰瑶光，后者往回缩了缩，说：“表面很烫的。”
路德维希扣住她的手腕：“无妨。”
闻言，瑶光下意识抬起头，却不由一楞。
路德维希紧紧盯着她的手心，那双灰眸沈静而专註，裏面像是笼着一场平静的朔冬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