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又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声入耳,虞之心有不忍,朝着声源处走去。县丞不便阻拦,深嘆口气,尾随而去。
穿过黝黑厚重的石砖城墻,阳光刺过来,虞之咪了咪眼,面前的景象逐渐清晰——着侍卫服的人手持长鞭,挥舞起来赫赫作响,紧接着便是鞭子刺入皮肉的闷响,来自路边粗粝的石子上倒着的老人,他本就破败的衣衫一经鞭笞,几乎衣不蔽体,露出瘦骨嶙峋的肌肤以及血肉模糊的鞭痕。
有什么东西迅速从虞之眼前闪过,一个瘦小的孩童哭着扑向老人,以血肉之躯抗住一鞭:“不要打了,大人求求你,不要再打了。”
被她压住的老人气儿有进无出,想说什么又没力气,只哼哼出两句□□。侍卫见状,冷哼一声,又要下鞭。
虞之目眦欲裂,一把上去拽住鞭子,鞭子粗粝,虞之又用了力,只觉手心疼痛,似破了皮,她顾不得这些,赶紧道:“不知这爷孙两人犯了何罪,竟惹得大人您如此动粗?要有什么不对,我替他们赔罪,还望您手下留情。”
那人趾高气昂地望向虞之,却不承想虞之身后站着县丞,他赶紧收了神色,讨好地笑道:“县丞,虞姑娘。”他指着这两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他们偷农户的菜,我给他们点教训。”
小女孩哭着尖叫,满脸倔强:“我没偷,那是野菜,是野菜!路边生出来,没人要的野菜!!”
虞之气急反笑,一把将鞭子甩过去,笑得愈发灿烂,朝着县丞发问:“是盗窃还是摘了野菜,要用刑也该由官府下了判书再用刑。难道如今不需这步骤了吗?”
县丞满脸阴沈,呵斥侍卫:“混账东西,还不快滚,再有下次,按律当仗责二十。”
侍卫满脸通红,收着皮鞭忙不迭地逃了。
小女孩泪流了满面,哭喊着叫“爷爷”,地上躺着的老人虚弱地睁开眼睛,安抚性地眨了眨,又越过小女孩,看向了虞之。小女孩顺着他的眼神看过来,眼一闭,又落下泪来,伏下身,脑袋磕在地上,接连磕了三个头,砸出闷响,带着哭腔谢虞之:“多谢姐姐。”
虞之赶紧上前,将女孩从地上拉起来,取出帕子,轻轻擦凈她脸上的灰和泪混出的泥浆:“莫要客气。”虞之看向地上的老人,深嘆口气,“你的父母呢?”
小女孩低下头,明显低落:“我爹在我尚未出生的时候去山裏打猎被老虎咬死了,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也死了,家裏只有我跟爷爷。”
她觉得眼前这个姐姐像是仙女般从天而降,定是上天派来拯救她跟爷爷的,忍不住又多少了两句:“洪水将庄稼和房子都冲垮了,周围村子又有瘟疫,我跟爷爷也没别的什么可挂念的,就收拾了东西,一路北上。”
虞之心揪了揪,倒是个果敢利落的小女孩:“我们先将你爷爷抬去阴凉处,待会我去拿些药同食物来给你,你每日给你爷爷敷一敷,别落了病根。”
虞之和小女二人欲去将老人搀扶起来,一旁的县丞嘆了口气,自己接过老人,独自将他搀了过去阴凉处,周围纳凉的难民一见身着官服的县丞往这来,连滚带爬地四散躲开,不敢直视。
民如此怕官,并非好事,可想而知今日的事并非偶人。虞之冷眼看着,心中难免愤愤,半晌,只问县丞:“大人,为何不安置流民?”
县丞瞇着眼睛扫视了这群瑟瑟发抖的流民,无奈道:“官府也无余粮,力不从心。”
虞之又问:“那若有人自设粥棚,官府会阻拦吗?”
县丞上下打量了虞之一眼,多少猜到她想干什么,爽朗一笑:“官府乐见其成。”
既县丞允了,虞之给小女孩送完药,又看着他们吃完了饭,方才放心回店中来商量此事。前些日子店中就开始屯粮,地窖堆不下,又新辟了间房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店打了烊,周小小、虞之和巧月三人围坐,虞之将想法全盘托出:“既现我们有余力,救济下流民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们一日施粥一次,拿酒楼每日的利润开支。”
周小小并不讚成:“也不知哪日就乱了,屯粮本是为自己打算,哪裏有多余拿去普度众生。”
巧月拨弄着算盘,木珠劈裏啪啦地撞击在一处:“现在米粮价格未涨太多,我们每日采买一些进来替换店中囤积的,一换一拿去施粥,顺便也更新下陈粮,按如今店中的营收,完全管够的。”
那个多情善良又早逝的小姐逐渐同眼前的虞之重合起来,周小小没好气地说:“多事之秋,如此惹眼的行径,你莫将自己制成靶子。”
虞之挑眉:“若再加上孟家商行、周员外、李乡绅呢?我说是几家联合,钱走我的账。”她抬头望月,“也不需他们多出什么米粮银钱,就能白赚得好名声,料想他们也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