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顾煜眼中,现今她不过是陌生人般的存在,她还是最依赖他。
爱上她,又忘记她,是顾煜此生无解的罪名。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眼泪不甘,顾煜手足无措,他安慰道:“你别哭啊,我赔你衣服钱,你再买件新的成吗?”
“你弄臟的是我的裙子。”阚云开薄嗔浅怒,长睫盈满泪珠,迷蒙滑落唇侧,“赔钱算是怎么回事?”
这一幕,曾诸多人见证,情景再现,众人目光流连,屏息以待。
“你拿钱买一件不是一样的吗?”
“队长,你欺负我,我可是要哭的。”
……
顾煜说:“你拿钱买一件新的不是一样的吗?”
阚云开泛红的双眸凝视着眼前人,任凭眼泪作威作福,泪腔洒洒,“我不要钱!”
情绪进一步失控前,她转身大步离开。
逃避,是唯一能做的选择。
顾煜微闭眼睛,目光汇聚成线,总感觉眼前幕幕似曾相识,在哪裏出现过似的。
梦中,也有位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红眼告诉他,她不要钱,她要的是裙子。
张赫犹疑问:“老大,你真没想起点什么?”
“我应该想起什么?”顾煜自我怀疑地扫视众人的表情,眼底的不解无助浮慢而出,“或者说,我应该认识她吗?”
阚云开驱车前往医院看望龙子吟,姚晓楠去开水房接水回来,与她一起走进病房。
阿法尼的那一枪没有击中要害,而是打进肋间,并不足以致命。
治疗最佳时间有所耽误,龙子吟在医院躺了许久,留下后遗癥的概率极高,所幸保住性命。
阚云开拉开床边的陪护椅坐下,“还好吗?”
“好啊。”龙子吟故作轻松,脸上得意的笑容难藏,悄悄抬眼看着病房中忙碌的姚晓楠。
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正是如此。
龙子吟的身体状况有待评估,如若健康条件不允许,他则需要转业。
思量再三,阚云开咬唇问:“你有想过如果不能重回部队,之后要做些什么吗?”
“什么做不了。”龙子吟轻快的语气背后尽是遗憾。
心中晦涩难解,阚云开颔首敛眉说:“对不起。”
“你瞎说什么。”龙子吟接过姚晓楠递来的水杯,笑说,“是你救得我,难道忘了吗?”
阚云开低眉未发一言。
“不如这样,你给我在你爸公司安排一个混吃等死的岗位,薪资要同比中高层那种。”龙子吟宽慰提议,“比如给你爸当个保镖什么的?”
“行啊。”阚云开笑问,“为什么不给我当保镖?”
龙子吟脱口而出:“你有老大啊。”
姚晓楠向他提及过顾煜失忆之事,此话对阚云开来说无疑是一种中伤,他闭嘴噤声。
气氛若冰寒不动,姚晓楠说:“阚阚,你别理他,就他这种狮子大开口的人,就应该送去改造思想。”
顾煜和阚云开再见面时,是夏知遇生产那日。
夏知遇坚持不要李凯陪她生产,阚云开则荣幸成为第一顺位的合适人选,她亲眼见证李牧尧小朋友降临人世的全过程。
襁褓婴提不想竟成为他干爸,顾煜先生,此后三十年都恨之不及的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大概所有男人都拥有女儿梦,李凯为心底最后一丝幻想破灭而失落不已,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阚云开小心翼翼拖抱着李牧尧小朋友,连声逗乐,夸奖道:“知遇,你真的太厉害了,我儿子好可爱哦。”
夏知遇躺在生产床上疲惫不堪,哑声正告说:“你时刻给我记住,他差点因为你没有了,让你再瞎跑。”
从产房回到病房不久,顾煜也带来贺礼探望。
李凯提前与他递送消息,告知阚云开在此,顾煜多次想主动搭话,都被阚云开有意无意地岔开。
那次“泼水事件”过后,顾煜茫然想起脑海中模糊的身影,但他始终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一点可以确定,近两个月的时间中,他每天都能想起阚云开。
她的眉眼,她的喜怒,她的眼泪。
爱是一种本能,不需要记忆加持。
为陪护夏知遇生产,阚云开近一天一夜都没合眼休息,比新晋母亲都辛苦些许,夏知遇关心道:“阚阚,你忙一天了,先回家休息吧。”她交代顾煜说,“干爸帮忙送下干妈呗。”
顾煜自是不会拒绝,难得阚云开也无异议。
顾煜开得仍是那辆黑色jeep,车内幽淡飘浮着熟络的沈木香。
阚云开拉开后座车门,顾煜尝试挽留,“坐前面吧,我不想以为自己换了职业,改当快车司机了。”
无谓在无聊小事上浪费时间,阚云开顺从坐进副驾,顾煜探进一半身子,帮她系好安全带,颈首错位相交,二人皆是一瞬凝滞。
气息隐约唤起温存时光记忆,若即若离。
良久,阚云开抬手轻推他的肩膀,顾煜发觉行为不妥,绕回主驾发动车子,阚云开告知他公寓地址,再没搭话。
顾煜主动挑起话题,“上次对不起,我还是赔你裙子吧。”
“不用了。”阚云开恹恹望着窗上飘零雨幕,玻璃那端是傍晚闪烁的霓虹,她突然问,“失忆……是什么感觉?”
顾煜看着前路,半开玩笑道:“没什么感觉,就是一觉醒来,莫名其妙老了十几岁。”
阚云开视线回归朦胧不清的车厢,侧首相视开车的男人,半晌,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重新望向窗外,淡声感慨道:“真好……我也想失忆。”
“好端端想失忆做什么?”红灯间隙,顾煜转身细看着她无欲的侧颜,解释道,“我是因为受了重伤才会丧失几年的记忆,其实独自一人的时候,想想错失的时光会非常无助,总感觉有些事情发生过,却又分不清到底是虚幻臆想还是现实,没你想的那么轻松。”
阚云开额首抵在玻璃上,静静听着,没有搭话的意图。
见她不言不语,顾煜试探问:“感情出问题了?”
久久,阚云开“嗯”了声,应声道:“遇见个混蛋。”
“要不要我帮你出气?”把握现有时机,顾煜争取说,“带我出去应该不会给你丢脸。”
大雨敲击地面,低洼水井泛起波澜涟漪,圈圈转转,阚云开浅笑出声,没应他。
顾煜私心没有直接送人回家,他开车来到提前做好攻略的轻食餐厅,这裏离阚云开所住公寓不远,距他们之前的家也很近。
“知道你们女孩子晚上要少食减肥,这裏的食物不会让你长胖。”顾煜生怕听见拒绝之词,出言补充说,“你不要我赔你裙子,那我请你吃饭当赔罪吧,给个面子?”
怔楞片刻,对望顾煜期待的眉眼神色,阚云开轻扬唇角,点头跟随他往裏走。
落座后,阚云开翻看菜单,随意点了份沙拉,继而盯着落雨发呆,眼神空洞无物,只是寻找物品寄存目光。
顾煜握紧水杯,指腹反覆搓捻杯身,玻璃杯上印满指纹痕迹,他佯装随口寻找话题,漫不经心地问:“阚小姐,方便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加湿器弥漫而来的水雾在二人之间袅袅飘悠回转,隔着迷离之景,阚云开说:“我结婚了。”
在她眼中,顾煜从来不是会主动示好的人,今番动作交谈,她颇为意外。
“啊?”顾煜唇角微张,略显遗憾,“所以,你刚才说的混蛋……是你丈夫?”
他想,李凯的业务能力实在不足,连此种情报都能混淆失误,工作岂会认真?
阚云开淡淡道:“嗯。”
“挺好的。”顾煜喉结不自在地滚动着,落寞之感荡漾。
他仰面喝下杯中的水,把玻璃杯放回原位,疏解冷僵尴尬的气氛,“你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
阚云开直言不讳道:“军人。”
“这么巧?”顾煜说,“下次可以叫你丈夫一起吃饭。”
“我正在和他一起吃饭。”
看似随心的一句话,却是思忖多时的重逢语录。
“什么?”
五官清浅如水墨画中不施粉黛的佳人,嗔喜线条微波,阚云开放缓语速,咬字清晰,重覆道:“我说,我正在和他一起吃饭。”
顾煜薄唇轻启,眼角微挑形成一道暧昧的弧度,眸中探究与欣喜交替层出,随后从容笑了出来。
他们二人似是破败王城的孤独患者,站在围墻之巅,颤颤巍巍地小心行走,守护着旧屋破瓦。
本想着平淡一生就好,不想走到王朝尽头,有幸遇见带来腥风血雨却又繁花柔情的彼此。
他是春波潋滟的江南雨,是晨间花蕊虚含的露情水,是围城高墻下的彼岸花。
她是恣意圣洁的雪山霖,是风情万种却不入俗的桃花面,是雨雾朦胧之中的点火玫瑰。
最终,倦鸟归林,渔船还港。
她想,原来彼时那个满怀热血,肆意洒脱的男人,竟是如此模样。
作者有话说:
到这裏就结束啦,感谢近三月的陪伴
番外有想看的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如果没有特别想法,我就按照自己的思路来啦,基本是甜甜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