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儿坐着一位两鬓斑白的老爷爷,从她们进门,那人就没有抬过头,慢条斯理地鼓捣着手中的茶具,坐在那裏,不说话都令人不寒而栗。
没有人先开口,房间内静得只听得见茶水倒入壶中的声音。
白婕深呼吸,“爸。”
是外公?
尽管外面那些人的反应,以及安叔的态度,让沅夕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她还是没办法做到镇定自若。
是在做梦吧。
想象中卧病在床行动不便的外公此刻不仅悠哉哉地坐在面前泡茶,看样子还身价不菲。
沅夕用力地掐了下自己。
嘶!
好疼!
那人朝她们望过来,这回沅夕才看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一双眼凌厉如鹰,看人时像在审视,让被盯着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他收回目光,语气冰冷,“这么多年不见,还记得我是你爸?”
妈妈也很久没看过外公了吗?
沅夕悄悄瞄了眼白婕,她垂着头,尤其在听到这句话时,眼眶裏闪着泪。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妈妈哭。
印象裏,爸爸总是无条件地宠着妈妈,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沅夕不知道外公和妈妈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只知道不管怎样,不能让妈妈受委屈。
沅夕打破僵局:“外公。”
白鸿远放下手裏的茶杯,瓷器撞击实木的声音让沅夕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外公好像不太好相处。
“你女儿?”
没等回答,白鸿远冷哼了声,“长得跟你那会儿倒是一个样,就是不知道脾气是不是一样倔。”
沅夕嘴角抽了抽。
她还在呢!
“沅景明知道你来找我这个已经断绝关系的爸帮忙吗?”
白婕猛地抬头,语气焦急:“爸,您不是答应我不在夕夕面前提这件事的。”
什么时候断绝关系的?
信息量过大,沅夕大脑一片混乱。
难怪这些年她从不知道有外公的存在。
“你还想瞒她一辈子?难不成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事难以启齿?”
“您如果非要这样说话,我想我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白婕说完便拉着沅夕往外走。
而白鸿远不紧不慢地尝了口茶,丝毫没有要留的意思。
明明是血浓于水的父女,一见面却针锋相对,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沅夕实在看不过去,连忙拖住白婕,打着圆场。
“妈妈,等一下。”白婕别开脸,随时一副要离开的模样,沅夕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接着从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团红色的东西。
她朝白鸿远走近几步,试探性地放在茶桌边。
“我第一次见您,也不知道买点什么好,这是我给您求的平安符,那家庙可灵了,网上都要排队约号的。”
白鸿远扫了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沅夕突然有点后悔。
看吧。
就一平安符,人压根就不稀罕。
就你上赶着非要给,这下好了,还被嫌弃了。
“夕夕,回家了。”白婕舍不得看女儿热脸贴冷屁股。
沅夕鼓鼓腮帮,无奈往回走,没走两步t,忽然听见身后传出挪动椅子的声音。
“就这么走了?公司也不管了?”
眼看瞒不住,白婕气急了,“爸!要是早知道您什么都往外说,我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您带夕夕来。”
沅夕也急了:“所以公司真的遇到困难了对吗?”
“没事,我们能解决,你别担心。”
沅夕刚想问具体的,白鸿远又说:“能解决?那你为什么在这裏?”
白婕攥紧拳头,往前迈一步。
“我为什么在这裏,您难道不应该最清楚吗?之前我念在您是我爸的份上,不想戳破。”白婕苦笑,“公司那些事,是您找人做的吧。”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白婕嘆气,“我知道您对我不满,但也没必要用这种方法逼我回来吧。”
“我可不敢逼你。”
“公司是景明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不是您手裏的玩物,有什么事大可以冲我来。”
从他们的对话中,沅夕大概猜到公司真的遇上大麻烦了,目前来看,这个麻烦还是外公造成的,而且也只有外公才能彻底解决。
“沅景明就这么点本事?公司都管不好,还能指望他做什么。”
白婕气急了:“如果不是您,公司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白鸿远冷哼一声,“就算我不插手,也是迟早的事。”
“您总是这样自以为是,替别人做决定,永远都是您认为对的就是对的,从来都不考虑别人要什么,但凡您多考虑考虑别人,妈就不会死。”
“白婕!”白鸿远怒斥道。
“我今天来也不是想让您帮忙,我就是希望以后您别再插手我的生活。”
沅夕从不知道妈妈竟然经历了这么多,印象裏,她总是在笑,好像天大的事都压不垮她,可此刻,妈妈站在她面前,诉说过往,仿佛整个人都要碎了。
白鸿远沈默半晌。
哪怕是那时白婕决定离开,也没有对他说过这种狠话。
他暗暗嘆气,背渐渐佝偻。
“想让我不插手可以,但有条件。”
以白鸿远执拗的性子,白婕万万没想到他会轻易松口,但提到条件,她脱口而出:“我不可能离婚。”
白鸿远抬头看了眼默默註视着他们,尤其是听到离婚两个字后用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他的沅夕。
“我懒得管你,再说你看这丫头的样子,我要让你离婚,她能吃了我。”
沅夕抿住嘴。
眼神真毒啊。
“什么条件。”
“你回集团上班,其他的我不管。”
白婕思忖片刻,註意到白鸿远几乎全白的头发,心裏隐隐生出一丝酸涩与不忍。
半晌,她说:“好,我答应您。”
白鸿远“嗯”了声,而后,他突然毫无预兆地捂着胸口喊疼。
“爸!”
沅夕连忙跑过去,“您没事吧?”
白鸿远一边喘气一边对白婕说:“没事,老毛病了,去找安平,去,去我房间拿药。”
“好好,我现在就去,夕夕,你看好外公。”
“好。”
沅夕手忙脚乱,轻轻拍着白鸿远的背,生怕出什么意外,急得都冒汗了,可谁知白婕一走,白鸿远立刻就不喘了,也不喊疼了。
沅夕懵了,“您这是......”
白鸿远清清嗓,正色道:“刚刚你妈在,还有一个要求我没提。”
合着是装的啊。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在这儿等着她是吧。
沅夕尴尬地收回手,“跟我有关?”
“你妈应该没告诉你,因为我不同意她和沅景明的婚事,所以她才离开这个家。”
就这态度。
猜也猜到了。
“所以,要我帮忙可以,你跟谁结婚必须听我的。”
威胁!
这就是赤裸裸地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