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停了，冬日天黑得早。踏棉没有料到他还有冬日傍晚出差的任务，不过感觉倒也不坏。
口鼻中呼出的白雾慢慢消散在空中，哒哒的马蹄声响成一片。车辙印、脚印、动物的蹄印破坏了洁白的世界，搅起了一片泥泞。
每走一步，就会带起不少泥水，踏棉走在最前方，倒是不用担心这些。缰绳的用力方向告诉他道路的走向，他渐渐发现这方向还真是眼熟，原来竟是太子府。
太子别馆装饰得焕然一新，红红的灯笼挂满院中，人来人往的，一看就知道有什么喜事。
赭竺很给力，刚到大门口就和旁人干了一架。踏棉被牵走，只看了开头，但也能够预测得到结局。只是，他不明白，赭竺的反击到底是为了维护他的名誉，还是为了所谓的离王妃。
如果是前者，那未免有些过了头，如果是后者，又不太符合现实。真是让人看不明白。
思考间，踏棉已经走远。府中积雪已锄，露出积雪下平坦的青石板路。
踏棉和其他不同的坐骑、车马等待在一起，这裏隐约可以听见宴会上传来的丝竹之声。完全可以想象那裏的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随着宴会渐入佳境，渐渐地，这些看守车马的少年们也待不住了。早有人与厨房的帮工相熟，弄了些酒菜来暖暖肚子，到了后来，就变成了吆五喝六，真是好不热闹。
主子们有主子们的热闹与歌舞，下人也有下人的智慧和娱乐。
谁也没有註意到有两匹马趁机溜了出去。
踏棉是业务熟练，很快就挣脱缰绳，悄悄溜走，他一来是想要出去透透气，这休息的地方实在是空气污浊不堪，他快要不能呼吸了。二来也瞧瞧古代版的生日派对，那些歌舞丝竹还真是挺勾人的。
另一匹却是年老体弱的栗色马，它额头上还有个白章。它能够溜出来一方面是受了踏棉的影响，它的学习能力还挺强。另一方面却是纯粹的经验了。它已经服役很久了。
踏棉没有走出多远就发现了它，栗马脾气很好，理解能力还挺不错，踏棉能和它进行顺利的交流。
踏棉以为自己是故地重游，原来还有人比他更加熟悉这裏的环境。
据栗马说，它睁开眼睛第一次看到的就是这裏，它在这裏长大并且学会很多技能。可惜后来，这裏的主人生活落魄，于是就将宅子卖掉了，它也被另一家人买去，做了挽车的活计。
想不到还有重来的机会。
栗马所说的出生地早就被踏平了，修成了小小的花圃。栽种着两棵造型奇特经冬仍绿的松树。
栗马的思维还很是简单，它表达的意思简洁又明了。它出生在这裏，走得时候也应当在这裏。
起初踏棉还不明白它的意思，看到它软倒在地上，还劝说它先起来，这裏积雪未化，对身体不好。
可是，栗马置若罔闻，踏棉实在忍不住用脑袋顶顶它，栗马虚弱地睁开眼睛，可到底还是没有起来，再也没能起来。
踏棉恍然大悟，震惊地后退两步。
栗马这是要死去了，马匹都是站着睡觉的，当然踏棉本身是个例外。当他们躺下时也就是真正离开的时候。
栗马走得很轻松，很满意。能够生于斯，长于斯，最后也死在这裏，倒也算是圆满啦。
踏棉默默地看着栗马闭上双眼，心头涌上的是说不出来的酸涩。
马的寿命一般为25岁到30岁，但同时也受到役用的影响。栗马一生劳作，挽车为生，不知要受到多少苦难，这到底还是对他的寿命产生了不利影响。
它今年是三十岁，还是二十岁，踏棉不知道。
踏棉不由想到自己，他不知何时会死去呢，作为一匹马死去。不明不白的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没有谁会想到这匹马的身体裏住着不一样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