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时越反问,“什么时候放下过去?”
“......我和你不一样。”他从没想过放下,反而会刻入记忆,更加深爱那个人。
逝者已矣,忘了过去,和新的人开始新生。
旧者依存,回味过去,和旧的人迎接新生。
这是靳弋和时越的不同。
他们没有可比性。
时越刚到法定结婚年龄,就被他母亲逼着和一个华侨领证结了婚。
他没能力抗拒他母亲,当年瑾一意外离世,他也无能为力到挽救不回她的生命。
意外得知靳弋来京城之后,他才有了机会逃离他母亲的爪牙。
却没想到,跟回来一个狗皮膏药,日夜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时太太简直是他母亲的覆制版。
很烦。
所以这两年,他常喝醉了才回家。
“有一件事你做的不对,”靳弋本不想提的,但不愿再看时越陷在泥潭,于是劝,“你不应该在家裏的灵堂供奉瑾一的身后照,我想任何一个已婚女人都接受不了自己的丈夫在家裏祭拜前任女友。但麦小姐从没因为这件事和你吵闹过,仔细想想,她对你也是仁至义尽了。”
“我又没逼她,她不爽可以离婚啊,我又不喜欢她。”
“那你为什么戒指不离手呢?”
装什么呢?
明明想从过去抽离,为什么又要迷惑自己的真心。
时越,你可怜的小心思,真是只有靳弋才能看懂。
“那你呢?”时越将话题踢过去,“既然还喜欢他,为什么闹到不可收场”
“你知道我和他最致命的关键在哪儿吗?”靳弋问。
“说说看。”
他说爱我,却从不了解我。
我入了心,也迷失了自己。
再开始,我不想再围着他转圈。
“你的意思是,希望等他来追你?”时越揣测。
“哪儿敢呢,”靳弋沈重地向后一靠,“我配不上他。”
“哦”一声,时越笑了出来:“搞半天,您这是自卑了。”
“就坐几年牢而已,至于让你连自尊都丢了吗?”
“你知道吗,其他时候我都可以坦荡,唯独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我总能想起那五年的生不如死。我每天掐着手指数日子过,而他早已摇身成为冉冉之星,我还有什么能力什么资格和他并肩呢。”
“可你别忘了,他能有今天,和你的付出分不开的。”
是吗。
如果在牢裏困上五年,可以换丛爻平安一世,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奋不顾身。
靳弋想。
这两年来,他每每藏匿于暗处,翘望丛爻走在光下时,他都会下意识地叩上帽子,然后点燃一支烟大口喘息着,而光处的人回头来看,却也只能看到他留下的一缕残烟。
就好像,他在以这种方式陪着喜欢的人。
送丛爻回家整整两年,并不足以挂齿。
越想走近,他越挣扎。
到最后,他将自己困在枷锁,怎么也走不出混乱的迷宫。
“要我说,”时越拍拍他肩,“你俩好好谈谈吧。”
“能覆合就覆合,不能覆合就做回朋友关系。”
“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他起身:“我出去一下。”
靳弋看着时越离开。
一杯接一杯的酒入肚难安。
胃像灼烧般痛苦。
他拿起一片柠檬,塞在嘴巴裏含着它。
酸尽褪去,苦不堪言。
他走出去靠着墻,两指夹住一支烟,叼着它。
走廊那头,丛爻在同一时间从包厢裏走了出来。
抬头一剎。
他看到,靳弋独自在门外抽烟。
他现在烟瘾很重吗?
还是,他在以这种方式麻痹疼痛
想着。
靳弋往这边看过来。
四目对视。
丛爻不受控地向前走,胳膊却被一只手掌抓住。
陈颂安锢住他:“门外有狗仔,现在跟我走。”
“等等,”丛爻加速说,“我就和他再说一句话。”
“以后不能说”
“我怕,下次即是未期。”
陈颂安不再阻拦。
丛爻走过去,停在靳弋眼皮底下,抽出他嘴裏叼着的烟头:“少抽烟,会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这次之后,应该很难再有这样偶然的机会见到你,所以有一件事我想解释清楚。”
“我害你失聪所说的那一句话是假的,我没和别人做过,你永远是我的第一个。”他低下头,眼尾灼红,“对不起靳弋,你等我这句道歉很久了吧,对不起,对不起......”
他捏着烟灰头,像一个犯错的小孩渴望得到别人的原谅。
特别特别心疼。
靳弋抚上他后脑将他抱入怀中,手掌摁着他脖颈大小刚好一只。
丛爻靠着他,眼泪打湿他左胸的衬衣。
“我从没怪责过你,我相信你啊。”
“这七年,你疼不疼”
“再疼也没关系。”只要你无恙。
“靳弋,我们和好吧。”
“......”
“走了。”
陈颂安搭着丛爻一侧的肩,不敢使劲,却感觉有一道力量将丛爻推到他怀裏。
他错愕地抱着丛爻。
靳弋说:“带他走吧,他喝醉了。”说完,他回到包厢,堵着门慢慢蹲下去。
顾星言举着麦克风唱得正嗨,突然停下歌喉来看他:“沈总,你怎么......哭了”
靳弋高大的身躯蜷成一团,嗓音梗阻:“歌不错,唱得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星言后背一凉,摸着后脖颈,哐叽一声,丢掉麦克风。
还是不唱了吧。他想。封麦好了。
偌大的黑暗密室,靳弋缩在墻角想了很久。
他也终于明白了。
原来,比接受更痛苦的,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