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次要去的地方是太原府沂州,去年沂州遭了旱灾t,庄稼收成欠佳,多番因素导致沂州当地有人打着“等贵贱,均贫富”的称号成立了忠义军。
宋凌朔此番前去正是要同沂州当地官员一起抓住这忠义军的首领,入京受审。
他身上有伤,提前出发才没耽误了时间。
沂州当地接待他的是沂州知州曹淳。
曹淳年逾而立,是沂州本地人,任职知州不过短短一年,两袖清风,仙风道骨,若是一路顺遂,或可登阁拜相。
寻常官员毕生或许都不会遇见这样的大事,曹淳也不得不感嘆一句时运不济。
早前曹淳也听说过江王的称号,想着做这种差事的必是个凶悍狠厉之人,却没想到宋凌朔而今不过刚满二十,比他还年轻不少。
见宋凌朔在沂州官衙门口下了马,曹淳上前跪迎,双膝还未挨着地,便被宋凌朔单手扶起:“现在情况如何,简单禀明。”
曹淳赶紧说道:“那伙忠义军现已经抓了两个沂州本地的富商,不知死活,且听说这伙人还准备继续南下作乱。”
宋凌朔皱了皱眉,眼下太子带着卫王在北边攻打百覆,若是这朝中再有流民作乱,腹背受敌,实在麻烦。
进入官衙,宋凌朔坐在主位,问向曹淳:“你可知这伙人因何起意?”知晓是由,才能切入要害,击溃这伙忠义军。
曹淳只听过关于宋凌朔品性的只言片语,眼下见他发问,曹淳也只能闪烁其词道:“沂州……贫瘠,百姓生活实在艰苦。”
宋凌朔不说话,只盯着曹淳看了一阵。
他年纪虽比曹淳小,不过这眼神却能让曹淳心裏发毛。
片刻后,宋凌朔摆摆手:“你们都出去,本王与曹知州有要事商议,不可洩露。”
屋内侍卫小厮退下,宋凌朔缓缓开口:“此次暴动,是因土地而起。”
曹淳抬头,眼神有些难以置信:“王爷身处汴京,竟也知道这些吗?”他原本只当宋凌朔是官家惩戒重臣的刀子,却不知连这些民情,他也知晓。
宋凌朔将手中马鞭放在桌上,不经意开口:“皇城司负责严查民生漕运。”
见宋凌朔知晓情况,曹淳便不在遮掩开口倾诉道:“朝中不限制土地买卖,种田者按时缴纳赋税即可,这是开国之初的命令,但多年下来,田地多被富商买去,农民想要种田只能从富商手中耗费重金租赁,稍有天灾便是颗粒无收。正可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下官多次上疏,可官家总是视而不见,这才酿成近日大祸啊!”
曹淳说的义愤填膺,宋凌朔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待他说完后才开口道:“你不必再上疏此事,眼下正是打仗用兵之际,官家难以分心。”
曹淳难以置信道:“可这关乎民生,官家岂能坐视不理?”
宋凌朔沈吟片刻,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曹大人,本王说,现在正是用兵之际。”
宋凌朔无法讲话说得再明白了,曹淳想了片刻随后懂了。前线战事起,正是需要银钱的时候,朝中必然会加重赋税,此时官家只在乎税金会不会按时上缴。
曹淳嘆了口气:“我枉为沂州父母官啊。”
宋凌朔本来起身欲走,脑子裏却忽然想起林婉芙。
她是至纯至善之人,若是她面对这样的困境,会如何做呢?
想到这,他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看了看垂头的曹淳,于是回到主位上坐下,循循善诱道:“旧政实行多年,非一朝一夕能改,此事需得徐徐图之,朝中重臣,哪个家中不是良田千亩,你若继续上疏此事,怕是你毕生的抱负都要困在沂州这弹丸之地。”
曹淳抬头:“还请王爷为下官指明前路。”
宋凌朔缓缓开口:“曹大人是好官,不过对做官来说,善良算不得好事。所谓慈不掌兵,善不做官。你看沂州苦,因为你只能见到沂州,若你到了汴京,紫袍加身,届时三言两句便能解了沂州的苦,解了天下的苦。不过在这之前,沂州再苦,你也无可奈何。”
曹淳如醍醐灌顶,感谢道:“王爷今日所言,于下官来说简直是警世恒言,只是王爷这般通透,何必在皇城司做些……”
宋凌朔:“在其位则谋其职,本王不过是在做官家吩咐的差事。”
宋凌朔原本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确实通透,从前在宗学,论文章策略,他不低于太子和卫王,但是从前他不在乎这些,什么百姓疾苦,什么朝堂纷争,他全都不在乎。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想要保护的人,这天下需得安稳太平,才能配得上她。
宫中内廷
勤政殿
官家下了朝刚迈进勤政殿,便见黄都知递来一封信件。
官家略皱了皱眉:“又是卫王的信?”
黄都知笑着点点头,官家略有不耐的接过,顺手放到书桌上。
今日朝堂上,重臣对攻打百覆一事依旧充满信心,鼓舞军心的车轱辘话来回说,听得官家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官家打开宋淮显的信件,满满当当写满了字,但传达的意思与之前相同,斥责汪怀政妄开战端,即将迫使前线百姓生灵涂炭。
军队还未行进至前线,宋淮显这话有危言耸听之嫌,却也不是全无根据。
若真打起来,十户九空、饿殍遍地具是寻常景象。
官家收起信件,嘆了口气。
攻打百覆是他与汪怀政一起商议出的结果,一来,太子新立,需要立威。二来,百覆威胁朝中多年,屡战屡败。朝中修养生息四十年后,终有一战之力。
现在除了宋淮显,朝中上下具是附和之声称攻打百覆乃是民心所向。
将信件递给黄都知,官家冷声道:“烧了。”
黄都知面无表情,当着官家的面将这信件放入铜盆中烧成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