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去把太子叫来吧,朕亲自传位于他。”
刘贵妃不知官家今日为何急于传位,但让太子继位显然不是她期盼的。
见刘贵妃不为所动,官家怒斥道:“你又要说什么?难道太子也暴毙了不成?”
刘贵妃摇摇头:“自是没有。”
官家:“那便叫太子、知制诰与宰相都过来,朕要传位。”
刘贵妃低着头,看不出是什么神情,官家再三催促,她才起身出了福宁殿。
殿外,黄都知正等着她,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贵妃娘娘,奴才看着官家是回光返照了,怕是就这一两日的功夫,您准备怎么办。”
刘贵妃摇摇头,她只是个内廷妇人,虽筹划了多年,但真到了这一刻,这改朝篡位的一刻,她当真害怕。
她的手在斗篷下颤抖着,鲜红的指甲几乎要扎穿她的手掌。
黄都知急切道:“奴才已经叫了杜相和刘大人进宫了,您看太子那边要怎么办?”
刘贵妃牙关紧闭,昏暗的烛光下,她的脸阴晴不定,汴京的夜,冰冷刺骨,呼吸时白色的水雾缓缓上升,像是魂魄渐渐脱离身躯。
黄都知越发着急:“娘娘,您不能不说话啊!咱们筹谋了半辈子为的是什么啊!”
刘贵妃抬眼,眼神坚定,嘱咐黄都知道:“给东宫加强看守,太子不能死,否则得位不正的话要跟着我儿一辈子。官家那边我去应对,叫杜相准备好假诏书,今日,便是我儿登基的日子。”
说完她一甩斗篷,又回了福宁殿中。
官家见了她便有些不悦,皱眉问道:“太子呢?怎么还不过来?”
刘贵妃深吸一口气,笑道:“太子染了风寒,一时半会过不来了。”语毕她从身侧小内侍的手中接过药碗,将一勺药送到官家嘴边。
官家并没喝药,只冷冷问道:“传位这么大的事,太子只因为风寒就不来了吗?”
刘贵妃只笑着:“这孩子糊涂,妾也劝不住啊。”
官家环顾屋内,禁卫、内侍,都是些陌生面孔,少有些熟悉的,是他那日救下的撒了药的小内侍。
官家猜出一二,心中感嘆,不知自己怎么会病的那么糊涂。
“……既如此……便让知制诰来吧。”
刘贵妃笑意盈盈的点头:“哎,妾命人去叫他们进宫。”
过了一个时辰,杜若明、新任知制诰,以及刘京都出现在了福宁殿。
官家的视线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这些人或是心虚低头,亦或是勉强对视。
官家咳嗽两声道:“知制诰留下,其余人,在外等候。”
刘京与杜若明对视一眼,随后便退出去了。
这些都是无所谓的形式,无论知制诰拿着写的谁名字的诏书出来,最后继位的人都只会是宋淮显。
屋内知制诰战战兢兢:“官家,可要先拟草稿吗?”
官家平躺在床榻上,轻声道:“不必,直接写吧。”
知制诰取出明黄的诏书,洇湿笔墨,小心落笔。
官家缓缓叙述:“朕,自即位以来,勤勉于国,诚心于民。即位之初,外有百覆虎视眈眈,内有百姓食不果腹,朕无一日不殚精竭虑,朕练精兵,改田地税法,内忧已解,可外患悬而未决……“
官家嘆了口气,闭起眼睛,“然知天命难违,岁月不待。至末年,朕心多忧,自知德行有亏,苛待文官,致使朝中上下战战兢兢,再无人与朕推心置腹共商大计。朕思量再三,决心立太子宋温诚为皇帝,太子需辅以良臣,共同继承先祖遗志,以保我朝之繁荣昌盛。愿百姓安居乐业,社稷昌盛不衰。”
官家说完这些,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
知制诰停了笔,仔细检查一遍道:“官家,您看一下吧。”说着便要将诏书送到床榻前。
官家制止了他:“朕过去看。”
他掀开被子,强撑着身体下了床,知制诰搀扶着他走到桌前,管家细细看着,随后说道:“这裏有两个字,用的不对。”
知制诰疑惑,没看清官家手指的是哪,正低头看的时候,一道寒芒从眼前闪过,知制诰瞪大了双眼,疑惑的回头,只见官家用剑鞘撑着身体,另一只手上则握着一把带血的剑。
这剑原本一直放在书案后面的架子上,知制诰从没註意到它,直到它割破自己的喉咙。
他什么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落了。
官家扔了剑鞘t,捡起桌上墨迹未干的笔,一手提着剑,一手握着笔,喘着粗气走回床榻前,用剑裁了一方明黄的床单下来,他重重的在床单上写下四个字,随后将那块布条塞进了床榻边的花瓶中。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提着剑回屋,将面前的床帐床单捣了个粉碎。
前尘不可追,多少愚蠢的决定才造成了这样无奈的场景,剑从官家手中滑落,他缓缓跪倒在床榻前。
殿内许久没有声音,刘京眼神示意刘贵妃过去看看。
刘贵妃来到福宁殿外轻轻推门,知制诰的尸体映入眼帘,她强忍着要尖叫的冲动推门进去,官家背对着她跪在床榻前。
刘贵妃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道:“……官家?”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她缓步上前,浑身都颤抖着:“……官家,诏书写好了吗?”
得不到回应,她走到官家身边,官家早已没了气息,眼睛却还大睁着。
刘贵妃脚一软,瘫坐在床上,明黄的布料碎片那么晃眼,惹得她不住的掉眼泪。
这是她的丈夫,她两个儿子的父亲,也是被她算计一生的男人。
她轻嘆一口气,抱住官家的身子,终于是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