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回到府中后,
秀娘为月生请来了京中有名的裁缝卫姬为月生量衣。
他进屋,一眼便註意到了桌子上那支香紫檀木长盒。
“这是……”
“是做喜服的布匹。”秀娘在一边应道,又指了指少年说,
“卫姬,
这就是月生,我便把他交给你了。”
“是。”卫姬躬了躬身子,
模样不卑不亢。
待秀娘走后,他打开木盒,看见布料的一瞬间眼中的欣喜之色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繁花罗锦……不愧是上等料子。”
他平日裏常为显贵量衣裳,
上佳的布料阅了无数,但仍旧鲜少能碰上繁花罗锦。
月生见卫姬久久未动,
不由有些好奇地打量起他,
只见男子微微闭着眼,鼻间微动,
似乎在嗅闻什么味道。
少年眨了两下眼,有些不解。
或许是察觉到月生的视线t,
卫姬才轻咳了一声道:“卫某失礼了,只是这繁花罗锦素来就是该品一品的。”
“……品?”
“繁花罗锦之所以被如此赋名,
正是因为它独特的气味。要染出如此艷丽的正红,需采集春夏秋冬四季花色各一十八种,所以成匹之后,
便会散发出好似繁花盛开的独特气味。”卫姬解释道。
他不说月生倒没註意,现在回忆起来,齐铭拿出这布料时,他的确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卫姬又示意月生走近些,
便发觉那味道更浓了,让他不由吸了吸鼻子,
小巧的鼻头处皱出几条细纹。
等月生再回过神来时,才意识到卫姬似乎一直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没动,他抬头,发现男子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被月生发现后卫姬也并不掩饰,反而坦坦荡荡地开口说:“小公子你莫要误会,我只是好奇,这世间能让莫将军倾心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这般直白,倒叫月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浅浅勾起嘴角,笑成一弯月牙。
“京城裏的人都说,将军这么多年不近男色,都是因为心中挂念着一个人,如今看来是真的了。”卫姬抓起罗锦一角,似在自言自语。
毕竟就算是莫将军甚至女帝,想到得到一匹成色如此好看的繁花罗锦也是要花上一番心思的,足以看出将军对眼前这少年的重视。
月生闻言一楞。
似乎这个偌大的京城裏,所有人都知道将军心裏挂念着一个人,圣上见到他第一面时也曾问过将军同样的话。
可月生知道,那个人不是他。
“来,我来替你量量。”就在少年怔楞的当口,卫姬扯起一圈来虚掖在他身前,“小公子,可否把衣裳脱了?”
月生的思绪被打断,连忙点头:“好。”
他伸手解开颈前的银扣和腰间的系带,不一会儿,外衫滑落,露出少年藏在其中的身形。
卫姬对照着他的身体又拉出来几段罗锦,再用随身携带的白脂片轻轻地做上记号,来回几下后,发现还剩下许多布料。
“小公子,您比寻常男子要瘦些。”他又用手对着月生的肩膀比划几下,这才收起来。
这种话许多人都说过,月生早已习惯了,这么多年来落下的毛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长回肉来的。
“是有一些。”
“若是准备生孕,还得养好些才行。”
“啊……”从没有人和少年说过这般直白的话,他脸刷地红了,一手揉着肚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了。”卫姬见状也不再逗他,而是捧起木盒,“莫将军的尺寸府裏已经交予我,工期总共十五天,届时我会带人送来府上。”
月生掰着指头数了数日子,这才送了他出去。
但这一次,时间过得好慢,月生从来没觉得十五天有那么久过。
第十六天天刚亮,他早早便醒了,披上外衣就跑到了府门前,迷迷糊糊之间,他习惯性地像从前在小坞村那般坐在门槛上,手撑着下巴往路那头望。
这一举动倒是把门口的护卫给为难住了:“月生公子,这……我们去给您拿把凳子来坐着吧。”
少年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即使来了许多天,月生好似还是不太习惯别人“伺候”他。
就在这时候,莫云的马车恰好抵达,她下马,着一身深色官服,第一眼便看见乖乖坐在门槛上的月生。
少年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方才走过的街道,几乎是望眼欲穿。
“月生公子,您是在等将军吧?将军这不就回来了!”护卫在一旁欣喜叫道。
莫云心中一暖,上去两臂向前伸在少年身子两侧,月生回过身子抬头看向女子,只觉得将军的目光好似深渊,深不见底,他一旦望进去,整个人便晕晕乎乎踩不到地一般,所以月生毫不犹豫地抬起自己的双手,任由女子的长臂穿过腋下,然后揽住他的腰,再一把将他从门槛上抱起来。
莫云拍了拍他的背:“是不是一个人在家无趣了,今日带你出府可好?”
将军不问尚好,这一问倒是立马让月生想起了他来门口可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的。
少年用手掌抵住女子肩膀两侧,轻轻用了些力将两人紧贴的身子分开,接着左右扭动了几下身子。
他也不说话,莫云见他滑下去了些,便又扣住他的腰向上送了送。
月生这下终是忍不住了:“将军……我……我是想下去……”
莫云一楞,才意识到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她的小月生并不想被她抱着。
莫云稍稍卸下手裏的劲,轻巧地将少年放在地上,却没成想下一秒少年耳朵微动,眼睛突然亮得出奇。
“来了!”
他眼巴巴地望着街那头。
果不其然,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转过拐角径直朝这边驶过来。
莫云这下终于彻底明白了,月生哪裏只是不想她抱,他来门口甚至就不是为了等她。
原来从前那个眼裏只有自己的小乞丐现在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了,她竟没来由地有些感慨。
莫云顺着那马车看去,只见一名男子和他的侍人渐渐走近,两人手中均抱着一只长形木盒。
“将军,月生公子。”
没等她说话,卫姬已经先打了招呼。
“将军,是我们的喜服做好了!”月生抬头望向女子,眼睛裏的欣喜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个“我们”让莫云方才被泼了凉水的心一下子又热乎起来:“你是在等喜服?”
“嗯。”月生重重点了几下头,然后又转过去紧紧盯着卫姬手裏的木盒。
卫姬见状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卫某就不上府裏叨扰了,还请二位收下这双喜服,白头至老,琴瑟和鸣。”
“多谢。”莫云接下,视线下方突然也出现了一双比她小上许多的手。
“将军,我也帮你拿。”月生满眼期待地望着,双手几乎已经将木盒环在了臂弯裏。
莫云刚张口想要阻止,但木盒已被少年顺了去。
“啊……”
月生刚接手,整个身子便不受自己控制地下坠,眼看连人带盒都要砸在地上,他连忙转过身让自己的后背朝着地面。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而是落到了一道宽阔的怀抱裏。
“傻月生,盒子很重。”
这可是紫檀实木做的盒子,和月生差不多高,沈得他根本拿不住。
莫云扶住他的身子:“我送到你房裏。”
月生这才放下心松手,两步并作一步跟在女子身后回了屋。
刚踏进去,少年就仔细关上门,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龛。
盒子裏分别整齐迭放着两件正红色的成衣,从交领能分辨出女子和男子的样式,光滑的布料上没有任何褶皱和花纹,在屋子裏不算明朗的光线照耀下竟也能像流淌的溪水一般熠熠生光。
“好漂亮……”月生忍不住感嘆道。
莫云:“穿上试试吧。”
“会弄臟的。”月生摇头,宝贝得恨不得现下就要将这两件衣裳藏起来,可又觉得心裏有些痒痒。
“不会。”莫云明白他的心裏,揉了揉他的头顶道,“若不试试,又怎会知道是否合适。”
少年闻言不由咽了口口水,“将军,真的可以吗?”
“自然。”
“那……我这就去。”得了女子的首肯,少年没有半分犹豫,随后抱着其中一件便走去屏风背后。
莫云微怔,正欲退至门外的脚步陡然停了下来。
既然月生都不在意,她再出去倒显得矫情了。
可一想到她的傻月生对她丝毫防备都没有,女子竟也没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扬起。
不一会儿,屏风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光透过睡莲纹样间的缝隙,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纤细的人影,一会儿弯下腰,一会儿又站直身子,低着头整理衣袖和下摆。
初夏的天气晴朗过了头。
莫云突然觉得这密不透风的屋子让人无端燥热。
良久,少年才终于从屏风背后走了出来。
他抬着几层繁覆的长袖,眼神有些怯怯,可又含着丝希冀看向面前的女子。
“将军……怎么样……好看吗?”
莫云未语,目光落在朝自己缓缓走来的月生身上,一双眼却再也没移开。
她没想到原来从前那个干干瘦瘦的小乞丐不知不觉已变得这般耀眼了。
只见少年在鲜艷的正色映衬下,肤色白裏透红,甚至能隐约瞥见埋在皮肤下淡蓝色青色的血管,而那原本有些凹陷的脸颊如今生了血肉,流畅的弧线在尖巧的下巴处交汇,显得两片唇也变t得娇艷欲滴起来。
这便是即将成为她夫郎的人。
莫云心口骤紧,只觉得从未感到过如此沈甸甸的重量。
“……将军?”月生见她一言不发,只当是有哪裏不妥,突然脸上发烫着问。
莫云的思绪被这一声拉回来,郑重道:“没有,很好看。”
她的月生当是这世上最好看的。
“卫公子很厉害,大小没有一处不合适的。”月生在屏风后就已经检查了一遍,大到每一寸长度,小到每一处缝合针脚,都精准到不差分毫。
“流民之事眼看要尘埃落定,圣上这几日便准备动身回京,月生,这两件喜服要抓紧时间绣了。”
“……好。”少年点头,目光如炬,似乎胸有成竹,随后又问道:“将军……不试试吗?”
莫云:“在此处?”
“啊……”月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好似是在邀请将军当着自己的面换衣服似的,顿时有些支支吾吾,“……不是的,将军那件也是我绣,所以……”
女子见他急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处放,便也不再逗他:“我的衣裳一直都出自卫姬之手,不会有差错,你放心绣便是。”
听了这话,月生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连忙把齐茗早就给他送来的针线拿出来,坐在一旁便对着那成衣比划起来。
莫云站在门边,双手抱着臂,整个人微倾靠在门框上,就这样背着窗外的光看着屋内的少年。
看着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弯起嘴角,只那一双眼自始至终都亮得出奇,仿佛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之物。
许久许久之后,莫云替月生点上了烛灯,他也不曾发觉,她便悄悄关上门离开了。
夜深至子时。
月生大致将图样构思好,再从眼前这堆布料丝线之间抬起头时,才发觉自己的脖子僵硬得酸痛,后背前襟也出了许多汗,将裏衣都浸湿了大半。
这么晚了,也不好意思在麻烦府裏的下人,少年推门走出去,看见落在院角的水桶,想着自己去打些水擦擦身子。
月生的院子离莫云的落云轩很近,近到平日裏稍许抬头就能瞥见女子在灯下的身影。
没回经过时,他总会习惯性地看看将军在做什么,今日也不例外,只是当他抬起头时,才发现洛云轩内漆黑一片,对面却泛着星星点点的光。
那是府内的临池,环落云轩而建,池上有水心亭,而当月生定睛看过去时,才发现亮着的东西是将军的厌魂枪,枪桿笔直地深没入地面,枪尖反射出闪烁晶莹的月光。
而一旁的女子席地而坐,背对着月生,久久未动。
将军这是……还没睡?
少年抬头望了望天,深色的夜幕压得又低又沈,算算时辰该是子时有余了。
池边风大,将军穿得单薄,不知道会不会着凉。
月生定定望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朝池边走去。
若是放在以往,即使隔着这般远的距离,将军也已经该捕捉到风吹草动了,可今日那人影好好似被什么牵绊住,居然没有半点反应。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得将军在月光下,背影好落寞。
月生心中忽然升起些不详的预感,而这种感觉在离将军越来越近时也变得愈发强烈。
蓦地,他停下了脚步。
不敢再向前。
因为他看见将军手中拿着的竟是一壶酒。
她轻抬起酒壶,就着月光斟满面前的两只玉杯,一杯自己一饮而尽,另一杯却被她送至远处,停顿片刻后,手心颠覆,玉杯微漾,淡金透明的液体便尽数倾倒在了临池中。
将军明明是一个人,却又好似在同什么人对饮。
会是什么人能让将军这般记挂在心上……
月生一怔,一个念头突然涌上来。
少年不禁想起卫姬说过的那句话——“将军这么多年来不近男色,是因为心中藏着一个人。”
或许将军没找到那个人,所以才会娶自己。
池边不时吹来几缕风,本该恰好拂去他满身黏腻,可现下却叫他心间一凉,四肢也变得麻木和僵硬起来。
即使眼前之人即将成为自己的妻主,可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她。
少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有些懊悔又有些恨自己不争气。
他明明告诉过自己,只要能跟着将军,陪伴她左右便够了,哪怕做只阿猫阿狗也甘愿,更何况现在将军愿意娶自己,他哪裏还有资格过问她的内心。
可这种酸涩的种子一旦在心裏扎根,就无法忽视它的存在,并且还会在平日裏的点点滴滴中不断滋长,成为永久的一根刺。
月生不得不承认,他有一些吃醋。
少年多想走上前去,问问女子心裏记挂着的人究竟是谁,如今对那人又是何种情感,可他在原地踟躇了许久,嘴巴张又合地嗫嚅了不知多少下,终究还是没这个勇气,只好提着水桶灰溜溜地逃走了,甚至连一开始出来的目的都忘得干干凈凈。
他飞快躲回屋子裏,吹灭烛火,掀开被子合衣躺了进去,也不管身上难受不难受,强迫自己闭上眼。
好像只要不看不听,就不必再想起将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