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很快,
月生被安置在贺宅的内院中,同样奇怪的是,内院看不见其他的男子,
按道理说贺坊主这个年纪不该没有娶夫郎,
但她身边的确除了齐茗外没有出现过其他人。
整个后院都空落落的,下人们十分拘谨规矩,
和齐茗轻佻随意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三日内,贺敏也没有再来找过他,有什么事都是齐茗来交代。
齐茗还仔细问过他需要什么绣针,
月生按照爹爹的十二针仔细地描述了一遍后,对方更是一脸惊讶。
“月生,
你和大绣官不仅绣法相似,
连用的针都一模一样,你当真不认识大绣官吗?”
这下月生也觉得有些怪异:“刺绣大会比赛时,
那位大绣官可会露面?”
“会的。”齐茗道,“最后一日公布绣样时,
方织造会携三苑主官来挑选绣样,对了,
除了几位主官,各大绣坊也会被邀请前去一起观看,以证公允。”
月生暗暗在心中决定,
到时候不论输赢,都要见见这位和爹爹绣技相同的大绣官。
齐茗又拿出布料和几卷丝线来递给他:“这是织苑的白绸和丝线,和每年刺绣大会上用的料子相同,你这几日可以拿着先绣一幅试试。不过……”他顿了顿,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坊主说了,
绣出来的成品也得留在云织坊。”
月生没什么意见,接过放在手裏。
这白绸在屋内看起来就已经光泽喜人,摸起来更是流畅丝滑,比他从前所见的布料都要精致细腻,少年瞇着眼睛细细抚摸,甚至不舍得把它收起来。
齐茗见他这模样,忍不住提点道:“织造司所出的织品、绣品皆为皇家所用,自然都是上品中的上品,就这些还是坊主托人好不容易才得来的。”
怪不得手感如此好。
月生小心翼翼放下布和丝线,说道:“齐茗哥哥,你们待我真的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齐茗:“傻月生,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我们如此待你,只因为你值得。”他转而推开门,“那我就先走t了,这几日铺子裏事多,我吩咐了下人给你送吃食和茶水,你就安心在此处练习,后天一早我派马车来接你去天明苑。”
月生点头,思绪却顺着缓缓关闭的门扉飘远。
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吗。
还是有的。
将军待他就很好。
少年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整洁宽敞的屋子内扫了一圈,他抱紧双臂,觉得还是小坞村的杂物间暖和些。
还有,他好像想将军了。
这种落寞的情绪一旦滋生,很快便会席卷全身,他连忙拿起一旁的针线和白绸,比划着开始刺绣起来,仿佛只有埋头做事才能暂时忘却。
接下来的两天,他浑然忘我,累了就躺在床上瞇一会儿,直到最后一日,他郑重放下绣针,一座门前长满马草的小院跃然布上,马草和屋檐上的灯笼随风而动,鲜绿和红色在远处交汇,好似潺潺流动的溪水般恬静。
“咚咚。”
就在他站起来准备舒展舒展手臂时,屋门被敲响了。
月生打开门,齐茗走进来,第一眼就看见桌上已经完成的绣样,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喜,再看到少年眼下的青黑,略带责怪道:“怎的还如此劳累,马上就要出发了,接下来七日更是没得休息。”
月生腼腆一笑:“也不累。”
绣这张图样时,他的脑海裏都是在小院裏的回忆,身穿狐裘的将军和昂着脑袋的绿蚁红泥在眼前一幕幕浮现,比这陌生的屋子更能让他觉着安心。
“不过你这张绣样……”齐茗从桌上拿起来,“坊主一定会喜欢的,我就先收下了。”
月生一时没反应出来,小声惊呼:“啊……”
齐茗:“不舍得?这可是咱们约定好的,在这裏绣的绣样归云织坊所有,不过这张绣样我会摆在铺子裏,你随时来看,现下已经快要巳时,我们该出发了。”
少年点点头,拿起收拾好的针盒,跟着齐茗一道上了马车。
嘎吱嘎吱。
随着车轮转动,两人往西南方向驶去,不出片刻,就到了天明苑门前。
这裏与织造司分居济城南北两端,是独立出来的别苑,周围人烟少至,但从匾额上看来,今日为了这场刺绣大会已经重新修整过,门口站着几名穿着官服的女子,正在检查准备入内的绣郎的随身包袱。
齐茗带着月生走到门口,那些女官认出了他的身份,客气道:“齐掌柜,这位便是云织坊今年引荐的绣郎?”
“正是。”齐茗和她们说起场面话来游刃有余,又从袖子裏取出几枚碎银来交到她们手中,“两位官娘子辛苦,月生还得请你们多关照了。”
那二人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十分随意地接下:“那是自然的,齐掌柜大可放心。”
话语之间,她们也已查好月生的针盒,朝裏指了指:“小公子,请进吧,先到苑中的场地去。”
“月生,去吧,第七日我和坊主也会到场。”齐茗朝少年笑了笑,停下自己的脚步,规矩等在苑门一侧。
“好。”
月生与他道过别,便顺着那两名女官所指的方向走过去。
裏面是天明苑外看不出的宽敞。
最北面的方向坐落着五进屋院,两侧由耳室相连,估摸着至少可以容纳上百人,但听齐茗说,这次入选的绣郎仅有一十八人,如今都聚集在院外的空地上,观他们外表,年纪十六七的有之,二十岁有余的也有之,但穿着均是不俗。
月生准点到,却已经是最晚的一个,所以当他刚走过来时,旁边就有一名看着比他稍大一些的少年拉住他直往裏走:“怎么才到呀,等你许久了,快来抓阄。”
“抓阄?”月生不解。
“谁住哪个院子,都是自己抓阄出来的。”那少年也不急,耐心解释道,“我最想要一进右手边第一个。”
月生看了看他所说的方位,也没觉得那处有什么特别的。
少年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笨,那裏离公厨最近,走过去省时省力,在天明苑裏自然要把所有精力花在刺绣上。”
月生点点头,也表示同意。
站在臺阶上的女官见人到齐,一声令下,绣郎们纷纷围上来。
月生从木箱裏取出属于自己的屋号,发现是二进最左边的那间。
也就是离公厨最远的一间。
月生望了望两边的距离,算下来光走过去都需要一刻钟。
而方才拉他的少年倒是如愿住进了一进最右边的那间。
“诸位绣郎。”女官见已分配好住处,开口道,“这七日内,你们的衣食住处都由我天明苑负责,统一着苑服,每日晨起水与早膳送到诸位屋内,午膳和晚膳则需要自己前往公厨,分别在午时和戌时,请诸位牢记,莫要错过了时辰。”
“是。”
“是。”
众人闻言立时认真起来,异口同声应道。
月生领了衣裳去到自己的那间房。
门上挂着一张楔形木牌,上面应当是写着房号,但他不认得是什么字。
这裏的环境比他想象得好很多。
虽有些偏僻,但靠着苑墻,周围生着一排绿竹,翠绿的根部长出竹笋,看着一片生机盎然。
而他的屋子就隐在这层层迭迭的竹荫裏,白天阳光直射不会热,夜间风也无法钻进来,除了离公厨远之外,住着倒也舒服。
月生换上苑服,是干凈的白色长衫,袖口和衣摆处绣着几缕暗纹。
他刚穿戴整齐,便听见门外有女官叫道。
“年字房,丝线送到了。”
月生楞了楞,才意识到她是在叫自己出去取丝线。
原来他这间屋子是年字房。
少年默默记在心裏,推门出去从那女官手中取来了装丝线的木盒。
盒子很大,裏面丝线的种类繁多,颜色各异,月生哪裏见过这么多花样,几乎差点要看花眼。
他按照自己的习惯将丝线整理好,天色也近乎暗了下来了。
外头传来钟声,这是提示众绣郎,到戌时了。
月生摸了摸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他放下手裏的东西,沿着屋门外的主路摸索着找到公厨。
他走得慢,到的时候其他十七人早已经围坐在一起,边吃边小声议论着。
见月生过来,进门时拉他的少年又朝他招招手:“月生弟弟,快来,菜都要凉了!”
月生一楞,不知他是从何处听来的自己的名字。
他走过去坐下,旁边几人也都热络地凑过来:“你就是月生?”
“是云织绣坊引荐来的吗?”
月生对这种热情还不太适应,他缩了缩身子,小声回答道:“是……”
“我叫肖灵,住在地字房。”那名唤他的少年朝月生笑笑,“对了,怎的以前从没见过你?”
济城裏绣技出众的绣官凤毛麟角,所以这些入选的绣郎许多都师从同一人,但没人见过月生,却听得最有名的云织绣坊把仅有的引荐名额给了他,所以都好奇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月生:“我不是济城的人。”
“啊……不是济城人……”
“我知道你。”坐在月生对面的少年突然开口,“你是从小坞村出来的。”
月生抬头,发现对方发冠碧玉,看着十分贵气,但看向自己的眼神却不太友善,隐隐夹杂着一丝轻蔑。
“小坞村?”众人面上有些不敢置信,有些人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那地方应该很偏僻吧?”
“那你是向谁学的刺绣?贺坊主又如何认得的你?”
月生:“我绣了一张图,恰巧被贺坊主买了去。”
“哦……”众人惊呼,没想到只是这样的渊源。
闻言后,绣郎们一改方才的热络,纷纷围到方才说话的少年跟前。
“你是凤鸣绣庄引荐的蓝辛宁吗?”
“没错。”少年脸上略有得色,“凤鸣绣庄的庄主正是我娘。”
凤鸣绣庄也是济城富有盛名的绣庄,地位仅次于云织绣坊,济城的绣郎们就算没见过蓝辛宁,也听说过他,因为他的师从凤鸣绣庄的大师傅,也是前任京城织造,而那位织造也仅收了他一名弟子,视如己出。
这次刺绣大会,坊间都流传他定是最终夺魁之人,继承那位大师傅之志,将来是要入京做绣郎的。
月生旁边顿时空落下来,他反而呼出一口气,觉得轻松不少。
只有那名叫肖灵的少年仍旧坐在他旁边,默默扒拉着碗裏的饭,似乎对那大名鼎鼎的蓝辛宁没什么兴趣。
“哎,明日一早就要公布绣题了,你们可有听到什么风声?”不知是谁问出来,众人的目光自然是第一个向蓝辛宁看去,但却被他嗤了一声。
“这可是织造司主理的刺绣大会,题目由绣苑的大绣官亲自拟定后放入官库,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提前透露。”蓝辛宁说,“我也定是不知道的。”
听了这话,旁t边几个绣郎反而脸色好看起来。
这道理他们都懂,说出来也只是想试探试探罢了。
“咚。”
提示时辰的钟声再次响起,公厨门口来了位女官,众绣郎一下子噤了声,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子。
“用饭的时辰要结束了,请各位绣郎回到自己房内休整,明日辰时钟声响起时,请到外苑来查看公布的绣题。”
“是。”
众人朝女官行了礼,三三两两散去。
肖灵十分自然地跟在月生身后,惹得少年不禁回过头去。
“我和你顺路。”肖灵追上月生,咧着嘴一笑,看上去人畜无害。
月生朝他住的一进最右和自己住的二进最左端的方向看了看,认真道:“似乎不太顺……”
“……”肖灵嘴角一僵硬,“你这人说话怪直爽的。”
月生楞了楞,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
“你……跟着我做什么?”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我也不知晓绣题的。”
肖灵:“不不不,你别误会。”他连忙摆手,“我见过你的绣样,那张船舞图,那日贺坊主拿来与我爹爹看,我也恰好在一旁,便偷偷看了一眼,你出身那样偏僻的地方,贺坊主却独独引荐了你,自然是有你厉害的地方。”
月生见是自己怀疑错了他的意图,有些不好意思地挥挥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哎呀。”肖灵无所谓地撇撇嘴,“没关系。对了,我还听他们说到你的针法和绣苑大绣官所用的一样,你和他——吴绣官可认识?”
月生摇头:“我不认识什么吴绣官。”
“不认识?那可就奇了怪了。”
说话之间,肖灵屋子走两步也就到了,他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不甘心地朝月生挥挥手:“那明日再见,对了,明日见的时候,咱们俩可就是对手了。”
肖灵咧着嘴一笑,月生的目光往他不住挥动的手指上看去,只见他指尖长着薄茧,食指侧面还能看见几处细针留下的针眼。
月生顿时明白,能入选刺绣大会的都不是等闲之辈,自己万万不可轻敌,他定了定心神,与肖灵道别后回到了自己的年字房。
这一夜尤其漫长。
越接近月中,月亮更圆,照在屋内的光也就越亮。
月生侧着身子躺着,静静看着墻上投下的竹影在风裏轻晃。
晃着晃着,只觉一股困意袭上来,才闭着眼睛睡去。
或许是在贺宅时好几日没休息好,这一睡便睡得很沈,一直到辰时的终身响了他才一下子惊醒,连忙传上苑服匆匆去了外苑。
见月生小喘着气站进绣郎的队伍中,为首的蓝辛宁朝他看了眼,鼻子裏冷不丁地哼出口气。
不一会儿,一名头戴高帽的女子从门口走了进来,步履不疾不徐,手中捧着一道一人宽的卷轴,身后跟的则是昨日照顾绣郎们起居的女官。
见她来了,蓝辛宁半蹲下身子,两手平举在额头上朝她行礼道:“于管事。”
其他绣郎不似他那般认得女子,但看出女子身份高贵,也学着蓝辛宁的模样唤了她。
“于管事。”
女子“嗯”了一声,随即来到众人跟前,将卷轴举起与胸口同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