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燕似乎也感受到了他靠近,嘴唇又张了张,动了几下。
月生突然身子一阵僵硬,手指下意识地交迭在一起紧紧相扣,好似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汲取到一丝安全感。
文燕虽没发出声音,但说得很慢,以至于他竟看明白了她的唇语,她方才说的是——“大绣官就是柳月”。
大绣官……就是柳月……
大绣是……他爹爹。
月生像石头一样楞在原地。
周围的人都没什么反应,想必是并没能领悟到她的意思,这句话,仿佛是文燕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而就在说完这句话后,文燕喉头一哽,眼角再次滑落一滴眼泪,终于还是咽了气。
“母亲——”
整个屋子裏传来文成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月生怔怔看着死去的文燕,感到好像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窒息得说不出话来,连安慰文成这样简单的事也变得无比艰难,他开始左顾右盼,找寻着自己能够逃避和依靠的方向,直到看到将军向自己走来,他才突然觉得一阵眩晕,整个人昏死了过去。
后来,月生甚至忘了自己是如何回的小坞村,等到醒过来时,就听说文成一个人在替文燕守灵,连忙下床穿好鞋袜,匆匆灌了口水就跑了过去。
在这样的小山村裏,大多数人家都是一口薄棺装着便埋了,但贺敏因为心中有愧,所以命人送来了金丝鎏线的紫木棺,放在文燕这件稍显破败的小屋裏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或许是听闻济城裏的绣坊坊主和掌柜都到场了,村裏来帮忙的人有许多,但中堂前只有文成一人身着丧服跪在地上,正红着眼睛烧纸钱,时不时还被呛着咳嗽一两声。
月生不由呼出一口气。
文成比他想象得要坚强许多。
月生走过去同他跪在一道,捡起一旁的纸钱慢慢往裏送,文成头也不抬,有气无力地和他打招呼:“月生哥哥,你醒了。”
“可曾报官了?”
“贺坊主已帮忙报了……咳……只是衙门的人说,那处平日裏没什么人去,母亲身上的银两也被人抢走,或许是哪裏来的蝥贼……”说到这裏,文成又泣不成声。
月生连忙噤了声,默默抚了抚他的后背。
“会找到的……会找到的……”
他除了安慰他别无他法。
文成哭着依偎在他怀裏,时不时哽咽出声。
三日后,文燕出了殡,这一家只剩下文成一人,贺坊主主动提出让文成进入云织绣坊学习刺绣,文成也没有异议,他想进城继续寻找杀害母亲的凶手,恰好解了月生的担忧。
织造司录用人选公布的时间为刺绣大会后的第七日,也就是后天,月生便陪着文成一起去了济城。
只是这些天来,文燕临死前所说的事让他寝食难安。
贺坊主和齐茗都说过,他所用的针法和大绣官的一模一样。月生再回想起那些日子见到大绣官时的场景,的确见他身形颐长绰约,步态生莲,有几分爹爹从前的影子。
他走过时飘起的香膏味也让月生觉得十分熟悉。
可是若他真是爹爹,却为何没认出自己呢?
难道是自己长大了,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月生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沿着毛笔的笔桿上下移动,将军教他这叫“爬山”,如今他已经练得十分熟练了,将军说等握t笔的姿势掌握后,就可以开始习字。
连莫云看出他不对劲,盯着他的背影问道:“月生,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是,将军……啊?”他支支吾吾地答,全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莫云静静坐在一旁,应当是在等他开口。
月生犹豫再三还是接着说道:“将军,我好像……找到我爹爹了。”
莫云心中有些讶异,但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他现在在何处?”
“就在济城……”月生说,“那个人告诉我,吴绣官就是我爹爹……我觉得似乎有些不可信,他们名字也不一样,更何况爹爹怎么会认不出我,还对我百般刁难,但……”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在意,毕竟这是他如今知道有关爹爹的唯一一条线索。
“那你何妨不去问问他?”莫云虽心中生疑,因为从不曾听吴郡守提起过她的主夫竟是改嫁来的郡守府,但想着只是前去拜访一面倒也无碍,便还是说道,“我记得那日他轻纱覆面,看不见面容。”
“我……”月生没想到莫云竟会支持他去找大绣官,内心不知是喜还是惊,“我……真的可以吗?”
“自然。”
月生的眼睛骤然亮如星辰,他“腾”地站起身,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激动:“或许是我长大了,变了模样,所以爹爹才认不出我,那若是我带上那件衣服,他定是能记起来的!”
莫云微怔,他这副模样倒是与往日裏截然相反,平添了几分朝气蓬勃的少年意气。
“嗯。”她淡淡应道。
月生飞快地跑到后院,手脚并用爬上马车,从随行的行李裏取出那件淡绿色的长衫,仔细迭好又用木盒装起,这才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地走回来。
莫云看着他忙活来忙活去,嘴角的笑意丝毫不曾消减,心中无端不是滋味。
她的傻月生若真找到了爹爹,还是那般厉害的人物,以后自有他自己的一片天地,便不需要躲在她的羽翼下受她保护。
女子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以手托腮,目光一直追随着这小小忙碌的身影。
明明是自己一时兴起捡来的小乞丐,她竟怎么有些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