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厉邵扬吃完早餐便下了餐桌,对邵女士说:“妈,我上班去了。”
邵女士微微一顿,点头道:“好,妈妈一会儿也要去公司,晚上可能会回来得晚一点。”
二人心照不宣地把今天是元宵节这件事盖了过去。离当初的事已经过了五年,母子二人几乎没有一起过过一个像样的节日。
因为逢年过节,看见夜空裏的烟花和家家户户其乐融融的灯火,他们也会不约而同地想起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说笑的场景。
瀚扬集团以这样不堪的方式倒臺,纵使厉川声名狼藉锒铛入狱,好事者还是会在背后指着这对母子说长道短。说邵丽娟“最毒不过妇人心”,说厉邵扬是“帮着外人的白眼狼”,没人在乎这场骗局最中心的受害者,需要多少力气才能走出那个藏着刀子的虚假幻梦。
邵女士等厉邵扬出门之后,深吸一口气,出门坐上助理开来的车。
“邵总,您真的要去吗?”助理从后视镜裏看了邵女士一眼,犹豫着说,“监狱那边其实拒绝就行了,您不想见的话……”
“开车吧。”邵女士闭上眼。
助理只好不再说话,驱车到了b市xx监狱门口。
负责人领着邵女士到探监室,和裏面的犯人隔着玻璃相对而坐。
邵女士看着裏面头发杂乱,形销骨立,几乎换了张皮的厉川,没忍住冷笑出声。
厉川被这声冷笑激怒,猛地站起来捶打玻璃,被一左一右的狱警按着坐了回去。
“邵丽娟,”厉川阴沈地看着她,“你好狠的心。”
邵女士冷笑道:“不就是把你瞒下的窝点举报了么,本来就是违法的勾当,我遵纪守法有错?板上钉钉的罪,你还敢申请上诉,我看这下搭进来那么多人,还有谁敢帮你。”
厉川神经质地瞪着她,眼角和嘴角都在微微抽搐:“我还有,我还有儿子,我还有我儿子邵扬,你让他来见我,让邵扬来见我,他一定会帮他爸爸的!”
邵女士冷冷地看着他:“厉川,你别忘了,你吸毒嫖娼迷奸诱奸的罪证,是谁上交法庭的。”
厉川像是被雷劈了头顶,骤然崩溃地发起疯。邵女士从没见过衣冠禽兽的厉川不体面成这个样子,嫌恶地站起来避远了一点。
狱警死命扣着他,无奈地对邵女士说:“犯人强制戒毒之后精神一直不太正常,要不今天探视就到这儿吧。”
邵女士本来也没打算说什么,点点头就准备离开。谁知玻璃后面的厉川忽然毫无形象地跪了下来,对着她敲打玻璃:“丽娟,老婆,我求求你,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不想在监狱关到死,你救救我,我以后再也不出去拈花惹草了好不好!”
“拈花惹草,”邵女士听到厉川的自我反省,不可置信到笑出声,在他面前缓缓蹲下,拿下听筒放在下颌边,“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的罪只是拈花惹草?”
“老婆,我是爱你的,我真的爱你。我和你结婚这么多年,我们一起把邵扬养大,外面那些人,都只是,是我没抵住诱惑,我昏了头!都是他们勾引我!”厉川声泪俱下,换个不知情的人来看,怕是都会被他感动。
“何晏呢,他也是自己来勾引你是吗?”邵女士沈声道。
“他……”厉川卡了壳,接着更激动地说,“他就是个白眼狼!没有我看上他,他连高中学费都交不起,要不是我,他那婊子妈进医院第一天就死了,我是他的救命恩人!”
邵女士真恨不得眼前这块玻璃消失,好让她上去狠狠扇他一耳光。
“他是个孩子!是和邵扬一样大的孩子!”邵女士摔了话筒,猛地站起来,气得眼前都黑了一瞬,差点向后倒去,被赶进来的助理一把扶住:“邵姐,邵姐,我们回去,别说了。”
厉川看出来求助全无希望了,一下子又变了脸,撒泼打滚,破口大骂:“没有老子提携,他何晏能享到那么多福?瀚扬集团是老子一手壮大的,你那邵氏公司绝了户,没我扶持早就倒了!还有我儿子,我给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你们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才是你们的贵人!你们一个个都干了什么,啊?把你们的贵人送进监狱,你们要逼死我!你们恩将仇报!”
邵女士借着助理的搀扶站住了,最后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撇开头长舒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离开探监室之后,一位狱警追上来:“女士,关于您亲属的上诉申请……”
“我不是他的亲属,我们已经离婚了。”邵女士淡声道,“我不会给他找律师,也不会提供任何资金支持,劳烦你和狱长说一声,他没有一点悔过之心,我看这辈子没有减刑的必要了。”
回到车上,邵女士透过车窗看着监狱大门从她眼前退走,疲惫地闭上眼睛,良久才开口:“悦欢,你说我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啊。”
一厢情愿贪恋美满家庭的假象,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彻查厉川养的“狐媚子”上,以为收拾了那些野花野草,厉川就能收心,却没想到厉川变本加厉,行事越发不堪与恶毒。
在知道厉川养了一年的金丝雀是个男人,甚至是和自己儿子同岁的何晏时,她做了什么?她去儿子的学校,像旧时主母教训爬床丫鬟一样,对何晏羞辱掌掴,潜意识裏为丈夫开罪,以为这样做了,她绅士专情的丈夫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助理悦欢把着方向盘,深深嘆息:“邵姐,我跟了你那么多年,当然知道你放不下的是什么。厉川造了一张皮囊骗了这么多人,现在这张皮被他自己亲手撕了,你爱的那个人,也早就已经死了。”
车开了许久,在一处红灯前停下,悦欢过了许久才开口道:“咱们已经因为一个死人苦了这么久,又何必再为了那个死人,跟还活着的人过不去呢?”
邵女士红了眼睛,语气裏带上些许哽咽:“悦欢,你说邵扬他,会不会恨我?”
悦欢抽了张纸侧过身,给邵女士轻柔地擦着眼泪:“邵姐,少爷是我见过最孝顺的孩子。你也知道郊外那个何氏农场是谁开的,他就算追着那人,也从没在你面前提过名字。他为了照顾你的感受,可以让自己的爱人永远不见光,可是你舍得吗?”
“我……我舍不得。”邵女士轻声道。
悦欢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姐,日子是自己的,别为了恨的人活着,得为了爱的人好好生活。”
坐在办公室打发时间的厉邵扬,正在盘算早点下班去找晏晏,却意外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餵?邵扬啊,什么时候下班?”邵女士问。
厉邵扬有点僵硬:“我……可能要加班,会晚一点。”
“今天元宵节,别工作到太晚了,给自己放个假。”邵女士说到这,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个,上次你带回来的橘子,妈妈很喜欢吃,你今天有空的话,去小晏那裏帮妈妈再带一点回来吧。”
厉邵扬怔楞许久没有回过神。这些年妈妈即使知道他一直在往晏晏那裏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从不在明面上提他的名字。
“好,妈你还想要什么,我去晏晏那裏找。”厉邵扬感到有些事情不太一样了,说这话时鼻子和眼睛一起发酸。
“邵扬,帮妈妈跟小晏说一句……对不起。”邵女士微微哽咽着,“还有,他愿意的话,一起来家裏吃个饭吧,今天妈妈下厨。”
何惜遇下车的时候,手上拎着好几个装着热菜的餐盒。厉邵扬接手过来拿到餐桌上摆盘,何惜遇进门走到餐桌边,略显紧张地抿着唇,想和邵女士打个招呼,等了半天却只看到助理悦欢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菜从厨房出来。
“少爷跟何先生回来了?”悦欢笑着说,“何先生别拘束,快坐,我去给你倒水。”
“悦欢,先回来!鱼要焦了怎么办!”邵女士隔着厨房门呼救,在商场叱咤风云的女霸总人设崩了个稀碎。悦欢“诶”了一声,忘了倒水这茬,转头就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