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惜遇睡到日上三竿,楼下纪燃家的保姆已经开始做午饭了。他撑着身子起床,感觉自己好像烧得更高了。
打开房门走下楼,纪燃正在客厅裏靠着沙发扶手丢网球,看到任惜遇下楼,一抬手把网球丢到他脚边,笑着说:“班长,帮我捡一下球呗。”
当着下人的面,纪燃还是那副叛逆小孩的样子,完全不会惹大人反感,只有任惜遇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微挑的凤眼裏能读出逗狗的快意。
他理解纪燃。在纪燃的世界裏,傍晚拿竹竿打个蜻蜓,拆了蜻蜓的翅膀逗弄算得了什么罪行?
可不巧的是,他就是那只蜻蜓。
所以纪燃天真的恶意在旁人眼裏最多当得一句不谙世事、花花公子,在他这裏,就是纯粹的恶,他不会放在眼裏,却恶心到骨子裏的恶。
任惜遇弯腰捡起球,走过去递到纪燃面前。纪燃伸手拽住任惜遇的手腕往后一带,两人一起倒在了沙发上。
纪燃像个餮足的公兽,搂着任惜遇的腰揉捏臀肉,再掐掐脸蛋,忽然皱起眉:“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任惜遇垂下眼睫回答:“可能是睡太久了。”
“不会是没清理干凈吧?昨天请的护工不尽心?”纪燃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任惜遇冷着脸:“赛奎农酒庄运来的红酒,当然后劲足。”
纪燃大笑,勾起他的下巴:“小班长,生气啦?”
“不敢。”任惜遇冷声回答,努力直起身从纪燃怀裏脱出来,“今天要回学校,我该回家收拾东西了。”
“急什么,不舒服就回去再睡一会儿,到时候让司机把我俩一起送回学校不就行了。”纪燃挑着眉看他。
任惜遇拉好衣服,瞥了他一眼,答道:“我作业还没写完。”
纪燃看着任惜遇决绝的背影,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半晌才嗤了一声:“好学生。”
托纪燃的福,任惜遇的假期作业一个字也没动,被迫用搜题软件把选择填空题抄完,大题勉强写了一点解题思路,司机就来催他上学了。
他本来可以向陆自寒求助,也可以向程干解释自己生病了,但在这两个人面前,他哪一个都不想露短。
回到学校,又是一样的收作业拉锯战。任惜遇交完作业就趴在课桌上补觉,平时温和爱笑的班长难得精神恹恹,周围的同学都不好意思打扰,还轮流给班长接热水,在桌子上放点糖果和小零食。
晚自习过半,忽然有同学拍拍任惜遇的肩:“班长,老程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任惜遇有点懵,点点头便起身往外走,走到教室外面又被人叫住。
陆自寒还没摘做题时戴的金丝边眼镜,看着颇有几分人模狗样的矜贵。陆自寒皱着眉打量他一阵,随手把校服外套丢给他:“穿上,不穿校服等着被程干找茬?”
任惜遇抱着衣服,才想起自己回校匆忙,忘记穿校服了。他穿上陆自寒的外套,对他说了声谢谢,就要转身离开。
“任惜遇,你是不是发烧了?”陆自寒拉着他的胳膊问。
任惜遇急于甩开陆自寒,说话便不太客气:“是呢,托陆少爷的福。下次麻烦您,爽完了记得给我洗个澡。”
陆自寒冷笑一声:“没听说哪家少爷那么大规矩。”
陆自寒口中的少爷显然跟任惜遇不是一个意思,任惜遇实在没精力搭理他的冷嘲热讽,拽过衣服袖子,头也不回地朝办公室走去。
“程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任惜遇在门口乖乖敲门,程干却不像往常那样笑着打招呼,只是坐在办公椅裏淡声说:“进来。”
任惜遇谨慎地走进办公室,虚掩上房门,踱到程干旁边。
程干扶着黑框眼镜,给他拉来一张椅子:“来,你先坐。”
任惜遇忐忑地坐下,看着程干一言不发地低头改作业,斟酌着问:“老师,是不是我假期作业写得不好?我其实……”
一迭物理卷子被放在任惜遇面前。“你看看这几张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程干对他说。
任惜遇低头翻阅,顿时在心裏喊糟。这一帮同学是最不学无术那一批,抄的都是他的作业,而他发烧烧糊涂了,把一个基础公式写错了,结果这群人全跟着写错,不被抓包才有鬼了。
“对不起程老师,是我纵容他们借鉴作业。”任惜遇果断揽下烂摊子。
“上星期刚夸完你学习态度好,今天就出这种事。”程干板着脸教训他,“同学关系是这么搞的吗?你看看你,现在还在包庇他们。”
“对不起程老师,我知道错了。”任惜遇低头认错。
程干嘆了口气:“惜遇,我拿你当自己的弟弟才跟你说这些。我看得出你和那些公子哥儿不一样,你是有志气的,不能被他们的风气带偏了知不知道?
我知道你跟同学关系好,怕他们心裏不痛快,这次就算了,你和他们把这题的解题思路完完整整写一遍,再交回来给我检查。”
“好的程老师,我现在就回去写。”任惜遇立刻说,起身便要走。
“欸,你走什么,坐这儿写完了,直接给我检查不就完了?”程干忽然按着他的后颈把他压回座位上,拿过纸和笔放在他面前,另一只手仿佛惯性一般,自然地搭在他肩上。
任惜遇忍着不适,竭力集中精神写题,想赶紧写完赶紧出去。可越是着急越是容易出错,一个简单的物理公式能笔误三四次。
程干今天不知用了什么香水,过于厚重的松木香此刻像烧蜡一样涌进任惜遇的鼻腔,勾起他胃裏一阵一阵反酸。
“你今天怎么回事?小脑袋瓜冻懵了?”程干忍不住笑起来,又捏捏他单薄的肩膀,“我听说越瘦的人越怕冷,你这衣服不太够啊,穿了几件啊……”
程干带着香水味的手指挑起任惜遇的衣领时,一阵恶心任惜遇的冲上口鼻,他猛地推开程干,逃到角落摆着的垃圾桶边,一下跪着吐了出来。
任惜遇这两天回家根本没怎么吃东西,只能一个劲地吐酸水,吐到鼻腔发热,眼裏滚出大颗大颗的眼泪。
“惜遇,还好吗?”耳边传来程干焦急的关切声,任惜遇没有力气回答,吐完依然对着垃圾桶一阵一阵干呕。
这时有同学敲门,办公室门没关紧,敲了一下就开了。一道阳光干凈的少年音传了进来:“程老师,我是刚来的转学生,我叫厉邵扬。”
任惜遇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过去。
程干还在手忙脚乱:“邵扬啊,厉总跟我打过招呼了,但是我这儿现在有点顾不上你,要不你先去寝室,我过会儿再来帮你安排行吗?”
“这位同学还好吗?”厉邵扬关切地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惊讶地叫出声,“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