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韩玉要一大早就开车上路。他那边的房子早就定好了,是学长转给他一个大开间,地段不错,就是公寓很旧。照片我看过,厨房昏暗,窗户冲着大马路,木地板还翘起一块。
我不太开心,和他说:给我租好公寓,你怎么自己就住破的?韩玉说:“没,学长中途跳槽,房子签了一年,违约要交违约金,不如转给我。反正就一年,一年后我去多伦多了。”
他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在给我煎蛋,我在背后抱着他,特别不舍得。手慢慢探进他的内裤边沿。他用手肘压住我不老实的胳膊,油花溅起来他立刻用手臂一挡,随后无奈笑着回头看我:别闹,你老公一会儿还要开长途,我怕腿软,刹车都踩不住了到时。
吃饭时他还啧啧,说我尝到甜头就要竭泽而渔。我则苦着一张脸,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抽出时间去找他。
韩玉不让我去找他。他说他的公寓又破又小,新婚本就仓促,戒指都没给我买,更不想看见我在小破房里的身影。本来的打算也就是在那里凑和一年然后搬去多伦多买房买车。我这里住的好,他有空了就来找我。第一年先这么应付过去。
我说那又怎么了?你怎么还把我当外人了。
韩玉不语,越过饭桌来拉我的手,半晌他道:男人都要面子的。求你了,老婆。
韩玉启程时,扛起电脑包拖着箱子下楼。他叫我不要送他,我就眼巴巴在门框旁看他等电梯。我俩隔着几米远,他时不时冲我招手:回去吧,关门,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却站着不动。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门开,他再一次转头看我,我泪眼朦胧说了句蠢话:你不要不要我。
他低头,深沉叹了口气,把东西咣地撂在地上,大跨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怎么会不要你,笨蛋。”韩玉道。
他说,我此时的眼神和那一晚在x城一样一样的。就是我俩第一天一起放学回家那晚。像只被人丢弃的狗狗,或是别的什么小动物。
在a市的一切生活都是全新的。就像两年前我到x城一样,我又要重新开始熟悉一座城市。可是和两年前不一样的是,那时我像只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塑料袋,如今我像棵扎根发芽的牛油果树。
韩玉走前还专门给我买了颗牛油果。他说新种一株,盼它发芽,盼它生根,盼它抽枝,然后一年就过去了,很快的。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和现在这棵做情侣,生小牛油果。
大黄被我放在床头,韩玉对大黄说:你从银川来,现在好好在a城陪妈妈。
我们每晚都视频,对着手机做饭,一起看综艺,洗澡时也要一起洗,脱光光互相欣赏对方的身体。我检查他的腹肌还在不在,韩玉说:多看看年轻男人的肉体吧,过几年就不那么美好了。
其实真正忙起来后,也就不那么难过。
在学校我一个朋友都没有,比在x城还孤独。可我很充实,我上课,搞研究,带学生的习题课。
记得第一次去给学生讲课时,走进那种上百人的阶梯教室前,我紧张得几乎晕厥过去。是赚钱的信念救了我。我当时一边按着人中一边想:“波波,不要怕,你是个有家室的人了,讲课才能赚钱,赚钱才能养家。管它英语好不好呢,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实际效果比我想象得好。因为我走上讲台时,全班没一个认为我是老师……大家该讲话讲话,该看手机看手机,直到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道题时,全班才安静下来。
我嘴上说着习题,心里想着:嗯,很好,一小时赚38,一小时赚38……
一个人的夜晚入睡不再像以前那么困难。除了有一次,来年的三月。那晚a城暴风雪,从阳台望出去目光所及全是厚重的白色。屋外狂风呜呜的,两层玻璃都挡不住那种嘶吼。风声扰我心烦意乱,便开始听电台的歌。
《当冬夜渐暖》,孙燕姿的声音一出来,我的眼泪也出来了。我抱着大黄在想,还有四年啊。
这首歌不是我自杀歌单上的歌,但我也不敢再听,点进喜马拉雅开始听郭德纲。
我的脆弱似乎并没有减少,但我慢慢学会了很好地避开它们。就像世界一半是光,一半是黑,我选择走在光的这一半,并且接受黑的存在,只是不去看它。
暴风雪过去的那个周末,韩玉不来。周五下课,我从办公室往外看,看到树枝枝桠上站着一只红肚子robin。我打开电脑,开始搜大巴票,打算偷偷跑去b城找韩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