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角落裏传来衣料摩擦的悉簌声,接着就是方雨惊倒吸凉气发出的嘶嘶声。
“大壮?”傅敏和向前一步,“怎么了?”
“失踪的那些人……”方雨惊欲言又止,片刻后打开手电筒,“找到了……”
白光瞬间照亮了厢房一隅,傅敏和抬眼看去,只见被红木柜遮住的的巨大空间裏,歪七扭八地堆迭着许多尸体,尸体的头被人用不知名的钝器砸得面目全非,像极了道观小院裏的铜像。
傅敏和数了数人数,一共七个,正是前天晚上不听道童忠告,在天亮前离开厢房的魏博等人。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想说些什么,这时,方雨惊拿着手机的手一抖,白光照亮了他头顶的墻,傅敏和立马道:“等等!等等!”
他迅速上前,拿手机去照方雨惊身后的墻壁,雪白的墻壁反射着手电的光,将上面混乱可怖的血手印衬得愈发阴暗,红黑色的血液聚在一起,浓稠得仿佛要滴下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
傅敏和又回头看了一眼被吊死在房梁上的罗剎,不安道:“弄死他们的……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他话刚说完,伍瑶就游上了其中一具尸体,吐着猩红的信子示意他们看。
傅敏和蹲下身,发现这些尸体虽然颅骨被砸碎、血肉混着碎骨顶在脖子上,但颈间还有一个巨大的致命伤口。
方雨惊伸手比划了一下:“是夜叉。他们应该是先被夜叉杀死,然后才变成这样的。可夜叉为什么不吃他们?”
“不,”傅敏和摇头,“我们应该想的是,为什么‘它’不让夜叉吃人。”
世界的绝对意志控制着夜叉,而这五天以来,不论他们是否违规、是否完成任务,夜叉都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如今其他人却死于夜叉口下,为什么?
傅敏和抬头往上看,发现摁满血手印的墻上还挂着一幅画,他拍了拍方雨惊,示意一起去看。
那是一幅水墨画,整个画面以灰黑的墨迹打底,两个人影缠斗在一起,没有落款、没有提字,和道观中的那幅画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是两只罗剎的身上都被人用血按上了一个又一个猩红的指印,远远看去血淋淋一片,大有双双同归于尽的架势。
傅敏和盯着墻上的画皱起眉,这时,不知在房间裏找什么的京墨出声招呼他们过去。
他在书架上找到一本满是灰尘的皮质相册,傅敏和呼一声吹掉上面的灰,差点没给呛死。
孤儿院裏的相册好歹还被放在抽屉裏,拿油纸包着避光保存,相较而言,这本高低是有点草率了。
不过都这时候了他们也没工夫去在意什么草率不草率,傅敏和用手抹掉封面上的残灰,翻开了第一页。
这是一本记录童嘉叶成长历程的相册,裏面放着从他出生起一直到长大的照片,每张照片的旁边都用黑色的钢笔做了小註释。
註释基本为三行,第一行是名字,第二行是日期,第三行是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这是傅敏和第一次看见文字形式的童嘉叶,乍一看觉得眼熟,心中不免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再往后翻,到童嘉叶四岁的时候,他的照片中经常会出现另一个孩子——那是一个婴儿,裹着粉红色的襁褓,应该是他的妹妹。
妹妹?傅敏和一楞,进来这么多天,哪见过什么妹妹?
妹妹一天天长大,开始和哥哥一起拍照,但照片旁边的註释开始减少,似乎制作这本相册的人突然变得非常忙碌,每次都只是草草写上“兄妹”两个字,之后再无其他信息。
看到后面,傅敏和意外地从照片中传递出的阴沈压抑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大多来源于童嘉叶身边的妹妹。
照片中的童嘉叶总是笑得很开心,毫无顾忌地展示着孩提的活泼与快乐,而妹妹却常常躲在他后面,用那双深黑无光的大眼睛畏惧又瑟缩地盯着镜头。
“这个女孩儿……”方雨惊喃喃,“怎么好像很害怕?她的眼神总给我一种非常绝望的恐惧感。”
傅敏和又翻过一页,那一页裏只有一张正方形的小照片,却看得周围三人均是浑身一震——照片裏,童嘉叶和妹妹一起站在盘山公路边的漆金路牌下,身后是绵延不绝的群山,以及山间若隐若现的宫观金顶。
照片中,兄妹俩的手紧紧牵在一起,童嘉叶略微倾斜身体,挡在妹妹身前,表现出极明显的保护欲望。
而妹妹站在他的身后,微低着头却又偷偷撩起眼皮,目光羞怯地看向镜头。她的表现仍旧非常畏怯,却又能从表情中看见一丝即将解脱的喜悦。
傅敏和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不禁想,他们上山要干什么?
“小和,”方雨惊突然道,“你觉不觉得这个女孩儿有点眼熟?”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留着漆黑短发的女孩身上,目光顺着童嘉叶的手往下看,发现女孩纤细的手腕上缠着一串用红色绳子穿起的铜钱。
“你觉得她……”方雨惊欲言又止,不确定地咽了好几口唾沫才继续道:“你觉得她,她像不像宛童?”
傅敏和终于知道刚才那股怪异感从何而来了。
童嘉叶,童嘉叶,这三个字倒过来是什么?
是叶嘉童。
南医、道观、雷符、阴阳眼、五帝钱,还有罗剎追杀他们时说的那句话。
只能活一个。当初在永宝村的时候,叶宛童突然暴起一刀劈死村长,也是因为听见了这句话。
叶宛童有一个哥哥,叶嘉童有一个妹妹。
有无相生,阴阳相通,真与假,虚与实,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真正因天生阴阳眼从小被罗剎追杀的人根本就不是叶嘉童,而是叶宛童?
如果在这个世界裏,代表着被罗剎追杀的叶宛童的人是叶嘉童,那么代表着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妹妹的叶嘉童的人是谁?
是他们。
他们都知道叶宛童的哥哥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如果他们代表着象征保护者的叶嘉童,那么想要打破循环、离开世界,是否意味着他们也要重蹈当年叶嘉童的覆辙,被疾驰而来的货车撞得血肉模糊?
他们根本出不去,叶嘉童要他们死。
“那宛童呢?”方雨惊急切道,“宛童她——”
突然,被反锁的房门毫无征兆地嘎吱一声开了,方雨惊的话被打断,傅敏和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门外的冷风带着植物枝叶摩擦的声音拂动着傅敏和的衣摆,聚在一起翻看相册的三人脊背僵直,他们转动僵硬发麻的颈脖,缓缓转过头。
童嘉叶正站在门外,阴恻恻地看着他们。
他脖子上断口处的皮肉被撕裂,露出边缘粗糙的皮和白森森的颈骨,原本应该安在脖子上的脑袋被他抱在怀裏。
接着,他怀裏的脑袋张开嘴,露出尖锐锋利的牙,森然问:“你们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