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在砂石地上狠狠碾出刺耳的急剎声,许飞燕猛踩下剎车,惯性下雷伍猛地前倾,胸肩被安全带用力勒了一下。
雷伍蹙眉:“怎么了?是不是耳朵又不舒服了?”
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许飞燕转过脸,认真看他:“雷伍,可能是之前我有些话没说清楚,造成你的误会,那现在我说明白一些,希望你别怪我直接。”
雷伍心一沈,似乎已经提前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心臟开始泛酸:“你说,我听着。”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做的这些事情,全都是在还以前的人情而已。你帮过我们家好几次,我们之间非亲非故的,但你还这么帮我们,我,我哥,还有我阿妈,全家都很感谢你。
但无论是钱,还是人情,我都不愿意欠你。
你知道的,我哥是真的把你当成家人,买衣服、接风洗尘什么的,这些事情都是他拜托我,我才帮他做的。哦,还有拜山,现在既然你出来了,以后我和我哥就不用再插手了。”
看着雷伍眼裏的光芒渐渐黯了下去,许飞燕不敢再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继续说:“雷伍,我以前是喜欢过你,我承认的,但既然你已经明确拒绝过我,就……”
雷伍忍不住打断她:“飞燕,那时候是我嘴贱,我发神经乱说话,我心态消极,谁都不想见,脑子不好使,搞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说出来的话不过大脑……”
雷伍后悔的事情不少,那一晚撞到何刚后逃逸,是其中一件;七年前许飞燕托了不知多少层关系进来见他一面,他却赌气说垃圾话赶跑她,是另一件。
那是他在田滨的第三年,他整个人过得浑浑噩噩不知时日。
起床,洗漱,做操,吃饭,上工,吃饭,上工,吃饭,看新闻联播,学习,洗澡,睡觉,每一天过的就和前一天一样,日子覆制再粘贴,即便是不用上工的周末也没什么改变,他可以在监房裏望着天花板望一天。
别的服刑人员都在努力积分争取减刑,他是毫无兴趣,减不减,这日子都没了盼头,他的家分崩离析,能卖的几乎都卖了,朋友视他为洪水猛兽,多年后等他出去了,还得重新适应早已翻天覆地的世界。
雷广没亲的兄弟姐妹,表的堂的远房的亲戚在雷广暴富的时候来往得多,可雷家一倒,他们避之不及。
雷伍的直系亲属只剩那个卷款跑路的小妈,在雷广去世之后,探视日于他没有任何意义,亲情电话更是一个可笑的存在。
教官知道他的家庭情况便经常找他做心理辅导,要他服从改造,争取减刑早点出去。
他表面眉眼低垂,说知道了教官,但心裏又傲又怨,心想妈的老子都天天踩缝纫机了还不算服从吗?
一开始许飞燕会给他写信,一个月一至两封。
牛皮信封裹着带花边的少女信纸,字体圆滚滚像冰糖葫芦,会在一行末尾加个笑脸表情,文笔不怎么样,和小学生日记差不多。
她写「雷火」被卖掉之后许超龙和另外两个小工去了一家汽修厂打工,老板好刻薄,整天要他们加班又不愿意付加班费;写回老家开汽修的老猴结婚了,她和许超龙去参加婚宴,新娘子的花球直接抛到她怀裏,老猴哈哈大笑,说等她结婚了必须要请他喝喜酒。
写清明的时候帮他给父母都上了香,让他安心;写许超龙谈恋爱了,她嫂子叫周青,人长得好漂亮的;写她之前工作的西餐厅结业了,她重新找了家潮菜餐厅打工,现在每天身上都沾着卤水和海鲜的味道。
写谢谢他肯借钱给许超龙,还附上了汽修店的地址,说一开始许超龙想把汽修店名字改成雷龙或者火龙,她和嫂子都觉得太蠢了,他才改成「龙兴」。
来来去去就是这些话题,雷伍想想也是,他和许飞燕的生活圈除了车房,并没有其他太多的交集。
许超龙偶尔也会给他写信,文字更短了,好多错别字,兄妹两人的信件写到最后,都会让他在裏面保重身体,让他不要放弃,他们会等他出来。
雷伍没给他们回过信。
一个人自暴自弃的时候,看什么都是灰暗的,他丝毫没从信件裏获得什么正能量,相反的还觉得,自己混到今时今日只能和他们兄妹俩有联系,好折堕。
他托唐苑淇带话给许家兄妹不用再给他寄信了,但每个月两封信依然雷打不动送到他手裏,后来他干脆不拆了,每次收到信后就直接塞进箱子裏。
当时同监房的有一个老头,姓魏,已经进来快十年了,还剩十年刑期,他苦口婆心劝雷伍要知足,有人肯来信就不错了,真等到没探视没电话没信件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与世隔绝。
一天唐苑淇以律师身份来探他,说许飞燕想见他一面,关系都找好了,只要雷伍同意会见就行。
雷伍那时又丧又颓,人瘦得没了形,要不是唐苑淇说要谈财产接管的事,他连律师都不愿意见,更别提许飞燕了,挑在这时候见她岂不是让人看他笑话?
唐苑淇瞪他,说明眼人都看得出许飞燕对他的感情,没名没份还帮他做那么多事,要是他心裏没有飞燕,就干脆一五一十地当面说清楚,让她早点断了这点念想也好。
难道雷伍还想拖拖拉拉的耽误人七八年?
一个月后他见了许飞燕,隔着玻璃说了一堆烂话。
……我托唐律告诉过你,不要再给我写信了,你是听不懂我的意思吗许飞燕?
……你替我做那么多事,是想我感动得不行,然后我以身相许吗?许飞燕啊许飞燕,我真没想到你手段这么高,就这么想和我在一起?
……我不喜欢你,你别再花时间在我身上了。
……对,我们是睡过一次,但我不是给你钱了么?你以为我做慈善的吗?会无缘无故借钱给你们?一个初夜换来那么多钱,我也算仁至……
他的烂话没能说完,因为红着眼眶的姑娘一巴掌拍到了玻璃上,接着,贴在耳边的话筒传来她嘶哑难听的声音:好,如你所愿,我不再缠着你了。
整个探视室鸦雀无声,无论是玻璃房子裏面的还是外面的人,都竖着耳朵听他们吵架,最后管教大声呵斥了他们,把许飞燕带走了,探视提前结束。
裏面的管教押着他往外走,压低声音骂他真他妈不是个男人。
回到监房,雷伍才觉得自己的脸颊像被甩了许多个巴掌,连咽口水都觉得疼。
许飞燕没再寄信来了,而许超龙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偶尔还是会给他来信,说他老婆怀孕了,说「龙兴」来了个小伙子挺能干,说他妹妹与相亲对象谈恋爱了。
他开始失眠,整宿睡不着觉。
他把那些藏在箱子裏的信全拆了,一遍遍翻来覆去地看,再把信偷偷压在枕头下,幻想这样或许能睡得安心一些。
可还是失眠。
……
“……真的,我当时坐牢坐、坐傻了,你就当、当我说的都是气话。”
雷伍说到最后都有些结巴了,双手攥拳用力压在膝盖上。
人啊,只有等到辗转难眠寝食难安时,才能意识到自己真的失去了什么。
让他意外的是,他听见许飞燕轻嘆一口气后说,“其实我知道你是故意说那些话,好让我死心,那一天我从田滨回市区,在大巴上一直想着你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许飞燕食指往内指着自己左胸膛,语气认真:“当然,无论是真是假,你说的话都太他妈狠了,我每一次想到,这裏都会难受到快要爆炸。”
“对不起……”雷伍苦笑,今天似乎把前半生所有的“对不起”都说完了。
那些淬毒的话语他想了足足一个月,许飞燕这人倔得很,必须有多狠说多狠,才能让她真正死了这条心。
“我想你有大多数是编排出来的话,但有一句,应该是真的。”
许飞燕重新踩下油门,笨重的
suv
缓缓前进,她用几近冷淡的声音说:“‘我不喜欢你’,你说的这句话,当初我听得清楚明白。现在,我也希望你能听得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