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雷伍是第一次见到蔡景尧,许飞燕去世的前夫。
平心而论,蔡景尧长得不差,五官清秀,眉眼温柔,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不知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脖子处的衬衫领子线条笔直,纽扣也一丝不茍地扣好。
雷伍有些讶异。
之前听许超龙的介绍,他总以为蔡景尧是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可这时他对蔡景尧的第一眼印象,倒觉得这人是搞文化的,说不定还是位老师,怎么看都觉得他与热火朝天的海边大排檔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手裏不应该拿锅铲,应该拿笔桿子。
雷伍发现,暖白的日光正好在他脚尖前停了下来,没有再往前一分,将客厅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那男人在明媚阳光裏,而他在清冷阴影中。
突然之间,雷伍感到相形见绌。
蔡景尧是因为救人而死,而他……
胸膛裏的飞机还在下坠,仿佛所有机件故障都坏掉了,引擎轰隆隆冒出黑烟。
强烈的下坠感让他起了强烈的烟瘾,他下意识朝裤袋摸去,才想到自己出门时忘带喉糖了。
雷伍匆忙转过身,想跟后进门的许超龙要一根烟来缓缓心头的焦躁以及另外一种陌生的情绪,却瞧见许飞燕拎着双拖鞋走过来。
许飞燕没察觉雷伍情绪的异常,她把拖鞋放到地上,碎碎念叨着:“喏,拖鞋给你,你们别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就不好好照顾身体,过些年说不定就要得风湿了……”
许超龙喘着气把编织袋拉到茶几旁,听见她这么说,忍不住笑出声:“是呢,都奔四的人了,再过两年说不定发际线要后移了。”
“你别只说别人不看看自己,才爬这么个八层楼就喘成这样,有多久没运动了啊?你快摸摸你的肚腩,再这么下去可要和胖子昌差不多了。”
许飞燕走到玄关从鞋柜裏再取了一双拖鞋,抛到许超龙脚边:“你也穿上。”
许超龙趿拉着拖鞋,摸了摸肚子,咕哝道:“我这个样子还算可以吧?你是没见过浩浩一些同学的爸爸,那啤酒肚大的呀……你看,我还多少能摸到隐藏在脂肪下的深层肌肉。”
“许超龙你可真够不要脸的。”
许飞燕笑骂道,一转身,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雷伍把她吓了一跳。
男人逆在光裏,许飞燕定睛一看,才看见他整个额头全是汗,还有豆大汗珠已经滑至他鼻尖,承受不住自身重量,跌落地,啪嗒。
她不由自主皱起眉头:“你怎么了?哪裏不舒服?怎么出了那么多汗。”
雷伍垂着头,脚边的男士拖鞋是藏蓝色的,崭新的。
那架不停下坠的飞机,在快要撞毁的时候堪堪稳住了,失灵的机件重新亮了起来,引擎恢覆正常运作,擦着海面飞了过去。
这时雷伍才察觉自己指尖有些刺麻,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故作自然地说:“可能刚才爬楼梯时用力猛了些,现在开始出汗,没什么事啊。”
接着他扯起领口,随意擦去一头冷汗,自嘲道:“年纪大了真是不中用了……”
许飞燕从茶几上的纸巾盒裏连抽了几张纸巾,递给雷伍,戏谑道:“我看啊,你和我哥都要去办个卡搞搞健身才行了。”
雷伍扯起嘴角似笑非笑,接过纸巾,没有说话。
许超龙也看见架子上安放好的相框了,嘴角的笑意微敛。
之前许飞燕暂住他家,一开始蔡景尧的遗照,是放在次卧的床头柜上的,后来他岳母岳父来时,飞燕搬进了最小的那个房间,把相框也带了进去,房间裏有个塑料收纳柜,她就暂时把相框安置在那儿。
可有一天他发现,收纳柜上的相框被她收起来了。
即便后来两老回去了,飞燕也没把相框再拿出来过。
如今相框被珍而重之地放在全屋光线最充足最温暖的地方,许超龙也明白了,这或许是许飞燕坚持要搬出来住的原因。
“哥,你帮我搭把手,把这两袋衣服拉进屋裏。”
可能是因为日头正好,也可能是因为终于有属于他们的一所住处,许飞燕的心情着实放松许多,连声音都轻快不少,招呼着雷伍:“你累就休息下啊,无聊就开电视看看,餐桌上有矿泉水,你自己拿。”
雷伍点点头:“你去忙吧,不用理我。”
两兄妹拉着蛇皮袋进了房间,房门没关,雷伍能听见他们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他把被汗水浸湿的纸巾团丢进垃圾桶裏,踩着大小刚好的拖鞋,走到木架前,重新与相框裏定格了时间的男人对视。
片刻之后,雷伍微微垂首,双手合十高举在鼻前,眼帘阖起。
有微风拂起纱帘的一角,窗外偶有鸟儿叽喳,但没有人知道,雷伍在这温暖日光中,同蔡景尧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