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心池底有积寒异石,不管多高修为的人进来,池水始终低于他所能承受的极限温度。
为了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就必须运气御寒。
宿煌聚气形成一个硕大的气泡,自己置身其中,宁蕴有样学样,也给自己吹了一个泡泡。
“时刻註意维持灵气运转,不要使气泡破裂。”宿煌教她,“我能承受的极限温度比你高,故而我的气泡会比你坚固。你的气泡一旦与我相撞就会破裂,所以要离我远点。”
“好的好的。”
宁蕴把自己的泡泡吹得大大的,在裏面打了个滚。
“维持这点灵气很容易啊?就是有点无聊。”
宿煌摇头:“这只是开始,很快就——”
炼心池裏原本黑不见底,只有两人用灵气凝聚的气泡散发出微光,然而眨眼之间,却有数张人的脸孔出现在四周。
这些脸孔死尸一般惨白,没有表情也无所谓媸妍,直勾勾地看着宿煌,一个接一个地开口问道:
“可知错?”
“可认错?”
“可能改过?”
“可敢再犯?”
这些人面是炼心池制造的天罗幻境,如果认错态度良好,依次回答:“知错。”“认错。”“能改。”“不敢。”那么每答一次,就会有一个天罗人面消失。
反之,倘若不肯认错,天罗人面则不减反增,将受罚者密密麻麻地包围起来,继续依次诘问,问的也还是这四个问题。
宿煌没有理会它们,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人面已经增加了一倍。
“可知错?”
“可认错?”
“可能改过?”
“可能改过?”
它们孜孜不倦地诘问着。
宿煌早已忘记当初第一次被罚炼心是因为什么,反正他一次也没服软。天罗人面占据他的整个环境,日夜不休地诘问,一息一刻也不停歇。
在那种环境下是无法修炼的,修炼心境也不行,那段时期也成了宿煌难得的修为停滞的日子。
“一点意义也没有。”
后来掌教司再罚他去炼心,他坚决不去了,就为这事还差点叛出宗门……不过那也只是他年少轻狂时不值一提的一页罢了。
“哪怕去禅宗受戒,或去西洲飞瀑崖下刮风,也都好过在这裏。炼心池就是用来驯化人的,无脑认错的人才能在这裏呆得舒服。”
宿煌总结道。
似乎感知到他语气中的不满,天罗人面越来越多,诘问也越发密集了。
它们挡住了宁蕴的身影,而宿煌顾忌着贸然行动会撞破宁蕴的气泡,也不能妄动。
只听宁蕴的声音从天罗人面之后传来:“你都这么受不了,我担心我更撑不了多久就要投降。待会儿我要是无脑认错,你可别笑话我。”
宿煌怎么会笑话她。想到她提出来炼心池,自己却没有横加阻拦,心头竟是一痛,急忙道:“但我有办法带你出去,告诉我你的方位,我……”
“哎,别别别,”宁蕴声音还如往常一样明快,“还没开始就认输算怎么回事。只是……你说你看到人面了,可我怎么没看到啊?”
宿煌扬眉:“声音呢?”
“只听到你的声音了,别的什么也没听到。”
每个坠入炼心池的人都会陷入天罗幻境,在幻境中被天罗人面诘问,无一例外!
宿煌暗自心惊,一步向前,冲破自己的气泡。凝寒刺骨的潭水瞬间将他吞没,同时吞没的还有天罗幻境中的无数人面。
他清楚地看到,宁蕴坐在气泡裏,周身没有异状。见他贸然冲破气泡过来,她惊呆了,大声询问怎么了。
宿煌再次确认过她没事,这才放下心来,重新聚气凝结成气泡。
“你没有陷入天罗幻境,这很奇怪,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他老老实实说。
眼下整个人都成了落汤鸡,宿煌把黏在脸上的头发撸到脑后,有点赧然,转身背对宁蕴,紧跟着就打了个打喷嚏。
“啊这……早知道是这样,说什么也我不让你一起进来……”
“无妨。”
宿煌的服饰材质都是上好的,但炼心池裏的水就是这么霸道,把他从裏到外都打湿了。他脱下外袍拧水,水哗啦啦地落到气泡底部,缓缓渗透出去。
拧衣服,多少年没见过这么生活化的场面了,宁蕴奇道:“不能用术法烘干吗?”
“灵气波动会震碎气泡壁,气泡一破水又会灌进来。”
然后就会陷入死循环……别问他怎么知道的。
贴身的衣服也湿透了,宿煌犹豫了一下,想着就这样吧。气泡之内空气流动缓慢,但也不是没有,等上个十几二十天总能干的。
正要转移话题缓解尴尬,就听到宁蕴恍然大悟一般地说:“啊——那你继续,我不看我不看。”
还故意闹出很大动静地转过身去。
“……”
“你放心啊,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现在看不到,就是说刚才一直在看啊?
宿煌揉揉耳朵,明明潭水很冷,他却觉得脑子变得有些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