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沈默的鳐婆却不答应:“你是夫人的亲眷,你犯事,夫人又如何自处?她处处为你考虑,听你安排,你却一点都不为她着想么!”
“但凡为人子女,哪个能放下杀父之仇?阿姐她自然会理解我。”
“造孽啊!夫人为了你背井离乡远赴西洲,为奴为婢才有今日,她地位尚不稳固,小主人也才刚出生,正是需要人帮衬的时候……你,你怎么能……”
鳐婆说到后面,陡然由怒斥转为哀哭。
秦子恒眼裏终于流出两道真心的泪水,只是仍然不肯让步。
“有你在不就行了……”
宁蕴想到最初这俩人藏在花园阴影下面,密谋帷幄那副用心险恶的模样,再看看如今心态彻底崩了,也失了智,当着殿卫的面什么话都敢说的一老一少。
心中滋味也覆杂。
“老婆婆,”她在鳐婆面前蹲下来,“你这样说他是不会听的。他现在一心只想报仇,就算有个阿姐,毕竟不是血亲,也已经成家,根本不足以构成牵挂。”
鳐婆老泪纵横,不住地念叨着“造孽啊造孽……”
“举目无亲的人就是这样的,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你真想他活着,就只有一个办法。”
秦子恒原本背着身不看她们,宁蕴把他扯过来,按头让他面对鳐婆。
“老婆婆,你只要实话告诉他就行了。你告诉他他娘亲还活着。”
“什……?!”
秦子恒浑身巨震,扑过去抓住鳐婆肩膀:“她说的是真的?!我娘她……她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娘她怎么?你快说,说啊?!”
鳐婆在拉扯中将哀求的目光投向宁蕴。
宁蕴回忆起《灵族少主挖我金丹救她竹马》裏的情节,说是红药生产时孤身一人,没有道侣护法,分娩异常艰难。秦子恒还是个罕见的单灵根天才,需要母体提供的灵气远超寻常婴儿,致使红药生产后境界一朝从金丹前期跌落至筑基中期。
同时红药还在为丈夫的事思虑难安,心境饱受折磨。
生产时落下严重病根,还患上产后抑郁癥,前有丈夫横死,后有骨肉分离,心病滋长哪裏是个头?
修士之所以仙寿恒昌,是因为用灵气运转取替了新陈代谢,让身体机能百年如一日维持在最强盛的状态。
红药体内灵气亏空,无法从道侣那裏得到补足,自身又是资质平平的三灵根,好不容易聚到一点灵气,疗伤还不够,如何能维持得了周身运转所需……
不管“红药”还是“颜芍”,听上去都像个美人。宁蕴透过鳐婆老迈的脸庞,仿佛看到她年轻时的风华。
只可惜朱颜辞镜,母子相对却不能相识。
“爱认不认吧!我不管了。”宁蕴再推干明剑尊一把,“咱们也不在这儿待了。”
……
再漫长的夜晚也有过去的时候。潜入灵族腹地那会儿高挂的月亮,如今垂在欲曙的胧白色天边,像一片即将融化的薄冰。
“再去哪儿?”干明剑尊问。
“去看看灵族的电竞臺长什么样。”
心情不好,正适合打把游戏。
平民的部落和贵族的遗骨山之间,是一个一马平川的辽阔谷底,从前用来比武、集会、狂欢,有大事件时也会聚在这裏聆听重大发表。
如今自然耸立着一座座电竞臺。
剑宗的电竞臺线条简约,功能突出,没有一点修饰。灵族的却不同,仿佛套上了“狂野丛林”的皮肤,与西洲的生态环境浑然一体。
大清早就有灵族小孩,竖着耳朵拖着尾巴,嘻嘻哈哈地一窝蜂上去。
少年灵族则开始成双结对,老远都能看出他们春心萌动,偶尔也会透出一股令人胃痛的白学氛围。
年纪再往上就有拖家带口、老中青三代人凑一个五排的。打完出来,孙女儿抱着爷爷的脖子大哭,妈妈和哥哥从旁安慰,爸爸则拍胸脯说着一些大道理。
“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爬起来!这次的失误回去总结一下,明天还让你跟打野……”
“孩子还小,不要抓得那么紧呀……”
“她还小?隔壁鸵鼠家的孩子比她还小两岁呢,打配合打得可好了……”
这番景象在核心家庭结构分崩离析的其他三界是看不到的,你说它落后吗?可也动人。
宁蕴跟干明剑尊坐在电竞谷地一角,起先看臺上臺下的人来人往,后来看直播镜裏的灵族打法,不时议论一二。
终于有人好奇地上前:“你们也来吗?”
“不啦,谢谢。”宁蕴笑道,“我等人。”
她等啊等,从清晨等到黄昏,终于等到那人从遗骨山上下来。干明剑尊的重剑插在地上就是最显眼的招牌,那人软趴趴的圆耳朵登时立了起来。
“宁蕴……”
白琥在她身侧坐下,低头抠了一会儿指甲。
“她跟我说,是羬丹需要一颗金丹,她迫不得已才那样做。我想她只是天真不知事,陡逢巨变,一时想不开才……我父上的性格你也看到了,我身为少主才逃过一劫,若换了她,恐怕连命都没了。”
“原来如此。羬丹替她取金丹,才被反噬身亡,她利用这一点打了时间差,混淆你的视听?”
“嗯。”
那还真是了不得。倘若没有宁蕴偶然翻到一本杂书,又一念之差管了闲事,那白琥岂不是要栽在白璃手裏,秦子恒和颜芍不仅弄错了报覆对象,还成了仇人手裏的刀。
“我当时没搞清状况,不该那么说你……”
“你也没说我什么,况且说的也不错,”宁蕴拍拍屁股站起来,“打电竞吗?”
“哎?”
“剑尊来不来?”
“不来。”
“那咱俩双排,”宁蕴冲着白琥展颜一笑,“上一把你不是输得很憋屈吗?这次我带你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