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共鸣的涟漪
荻花洲。
芦苇飘荡,月色倾洒下来,映照出一只白白的小团雀,额上一点海蓝色的绒毛,一张小脸相当严肃地盯着面前一个晕倒的人。
那人傩面掉了一半,胳膊的青绿鸟形图纹微弱地散发淡淡绿光,像淋雨后羽毛沈重得飞不太高的小鸟。
小团雀往前蹦蹦,凑到他的跟前。
接近了才发现,他一直紧皱着眉头,仿佛一直压抑着什么,直到意识不清不楚之后才洩漏出几缕端倪。
十星慕试探地向前探了一只爪子。
烫。
炽热的墨绿青焰激得她猛地缩了回去。
背后裸露的伤疤深处,沈重的业力可窥一角。
湖面的波纹一下又一下地拍打他的衣襟,将要吞没他。
十星慕索性顺着腰间的挂坠,艰难地爬上他的脊背——这对一只不会飞的小团雀来讲实在是一个过于浩大而劳神费力的过程。
在抵抗深渊裂缝时,常常会混杂一些水上的罪业。
兽境猎犬吞噬那些杀伐带来的怨气,悲鸣,忿恨,会变得更为膨胀和强大。
她都是用从温迪那交换的曲子吹散的业障。
那首曲子温迪涨价收了六个苹果。
可是。
骨笛也不在身上。
十星慕尝试清唱几声,发出几个别扭的音节。
怎么说呢,虽然称不上婉转动听吧,也能评个呕哑嘲哳。
浅滩裏的螃蟹猝然从熟睡的梦裏惊醒过来。
绿豆大小的圆溜溜的眼睛跟十星慕同样不大的小眼睛对上。
螃蟹匆匆从她身边经过,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给她腾了个地方。
十星慕:“。”
好吧,有点难听的。
她紧皱着眉头註视他脊背上散发着业障的伤疤。
这时,她隐约感到这人动了动。
十星慕心情越发微妙。
不会是被难听得清醒了些吧?
她扑腾扑腾翅膀,有点飞不稳,那个人便弯着腰,反手就把这只团雀抓了下来。
十星慕挣扎了一下,未果,便老实趴在他的掌心裏。
夜深露中,前路难行。此身亦是理应讨伐之患。
魈一直明了这件事。
所以当后背那伤疤传来异样时,将要涣散的意识迅速聚拢。他迅捷地捕获了那疑似业障的异物。
——却与一只胆大的团雀对上眼睛。
紧绷的脊背放松些许,魈迟缓地松了一口气。
垂眸,默然凝望片刻,又轻嘆一声,便打算将她放飞。
然而那双小爪子死命地扒住他的指尖,抖了抖毛。
魈分不清她是什么意思,勉强撑着一口气,弯腰曲背,打算把这只小团雀放回地面。
他支着身子,看上去比她还要摇摇欲坠。
背却依然是挺直的。
这世间的妖魔邪祟,上至琼天下地府,散作满天星。
杀,自然是要杀的。
这双手业力孽障一日日地堆积,魈也遑论去管了。
也正是这双手,千年杀伐,才拨弄开一条不见尽头的死路。
“咚——”
突然间,远处传来一阵悍然铁动之声,震透旷野!
某处古迹遗址深处,低沈嘶哑的怒吼自积水传出,带着被扰的气恼。
若有似无的深渊气息同时从那飘来。
十星慕一凛。
就见这个看起来要昏迷过去的人仿佛被那魔物的怒吼弄得覆活回血一样,抬脚踢枪,便覆又抓起那柄青绿鸢枪。
十星慕蹦哒蹦哒,跳到他的肩头。
虽然恐高不会飞高高,但一点点还是可以的。
她当然要跟着去。压制深渊已被她视作一个不可忽视的责任,而这人看起来又像在透支着什么。
她认真地思索,一时没留意脚底。
“叽!”
扎脚!
他肩膀上怎么还有几个獠牙的装束啊!
魈不明所以,不知这小家伙是什么打算。
“你不应该……靠近我。”
十星慕咋咋唬唬地叫了几声,假装没听懂,赖在他肩膀上。
她寻觅四处,笨重地挪了挪身子,觉得艾尔海森说得很对。
走路还是要使用眼睛的。
即使身为团雀也一样。
魈站在一块坡顶的山石上。他循着魔物的气息,追捕到一处古老的遗迹。已是深夜,人们都已睡下,少有人察觉此处残破的封印。
鬼冥的蓝色幽火森然盘踞于松树投下的重重阴影间,在靠近之后,仿佛躲猫猫一样又调皮地消失。
十星慕忽然就想起客栈老板意味深长的话语。
“无妄坡啊……可是个有趣的地方。”
阴阳两界的交汇地界,尚有执念的灵魂停留于此。
上一刻或许还是阳光大道,一旦踏入无妄坡便横生起大雾,天色一下便黯淡下来。
妖邪时常出没,更没什么人愿意在半夜经过这裏。
四周只有魈极轻的脚步声。
草丛窸窸窣窣。
似乎有谁人拨开野草,好奇地向他们投来註视。
隐约有断续的古老歌谣。凄厉而悲凉。
一声。
又一声。
十星慕抖了抖毛,隐约有种恍惚的错觉。
是她的音感匮乏么?竟然觉得隐约的熟悉。
诡谲的风声送来缥缈且恍惚的话语,也不知道是不是发声于人的嘴中。
“我已……沦落至此,茍且一隅……”
“为何你仍是紧追不舍……紧追不舍!”
凄厉的歌谣更甚,压住那不明来处的魔物出声的字句,令人听得模糊不清。
魈蹙眉。
他向来寡言少语,很快便锁定了声音的来处。
他审视着面前这一片幽深破损的遗迹,混沌污秽的浊水从紧锁的铁门缝隙流淌而出,堆积成一滩积水。仿佛肉瘤熟透了,流出了带一点血丝的黏液,和腐烂的脓痂。
低等一点的魔物全无灵智,只凭心意化作鬼怪。而有些高等级的魔物,化身疫病灾劫,它们口吐人言,甚至有沟通交流的本领,筹谋布略,统领一方领土。
而面前困锁住的这只魔物,显然属于后者。
不过对方似乎被封印压制了多年,力量消散不少。只能发出徒劳的嘶鸣。
凄婉的歌谣夹杂在忽明忽暗的鬼火之中,音符断断续续地拼凑。
而十星慕终于辨认出那股莫名的熟悉从何而来。
——那是伊黎耶的歌声。
许多个晴朗的午后,伊黎耶在好友和她面前唱起过这首歌。
也在征伐凯旋的时刻唱起这首歌。
伊黎耶的部族为雷穆利亚王朝所灭,于是她选择了一条艰辛的覆仇之路,却行至途中,便目睹了雷穆利亚的终日。
震骇于终焉的预言,伊黎耶要去寻找一个能实现所有愿望的洁凈之盏。她将湖光刻入锋刃,将曼声的歌谣引渡,封印各处的魔物。
许多人为她而生,许多人因她而死。
自然,好友一直陪在她身边。
这是好友提及过的寥寥几句。那时十星慕并不关心她们的历练,却记住了那一首好听的歌。
小团雀纠结地跳来跳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这只魔物大概把她认错了。
面前歌声做成的封印即将被打破,而她现在唱的歌又是那样……嗯,难以言喻。
这种差一口气的感觉,完全是在一场紧张而重要的考试裏,无比清晰地记着老师划过这个知识点。
同样也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没有认真听课。
我恨!
十星慕在魈的肩膀上焦躁地蹦哒,有力使不出来。
魔物大概被十星慕的气息刺激得有些应激,同样呈现出一股破罐破摔,死了也要拉人下水的心思。
猛烈的风声从破损的封印裂口中漏出,急促的黑雾与魔气扑面而来。
魈同时挥枪,大开大合的凛冽枪法裹挟着水雾向前推进。
枪尖扫过湖面,猝然横溅起水滴。
情急之下,十星慕瞬时凝固出关于那首歌谣的片段回忆,附在散发着绿光的鸢枪之上。
断续的音节补充完整。
古老的歌谣横跨过苍茫的岁月,再次响彻在这片土地上。
即使时过境迁。
那歌女已经不在。
魈伴随着歌声起跳,攻势迅猛,雷霆万钧一般攻进那道破损的封印。
悠扬的歌声响彻,魔物不甘地发出一声怒吼,终于渐隐在茫然的夜色中。
风声簌簌,随即沈寂下来。
没等十星慕感慨一下,便又被他拎着脖子揪起来。
这人的动作没有先前温柔,不大轻缓,几乎像是赶着什么把她放回地面。
十星慕奇怪地仰头去看。
古玉制成的长枪猛地坠向地面,投下硕大的一片阴影。
——下一刻,这人结结实实地昏倒在地上。
十星慕吓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