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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大变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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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大变活人

静谧的房间,温暖如春色一样的日光照映在白裙少女懵懂的侧脸,翡翠绿的眼罩牢固地绕着蓬松的卷发,在后脑勺系成一个蝴蝶结。相比起海獭的头骨来说人类的脑袋要大一些,于是勒得格外紧实,看得出一双眼睛的轮廓。

听到门口把手转动的响声,她扭过了头。

短暂的对视。

一时之间,房间裏充盈着难言的寂静。

晨起的鸟雀从玻璃窗外翻飞掠过,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这几声清啼打破了两人僵持冰冻的场合。

艾尔海森,一个从不加班,严格执行着规范作息的人。每天清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统筹这一整天待办事项,顺便规划最大化的合理摸鱼时间。

而现在,连续几日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大脑仅剩基本的功能在运转。换句话说,身体还在如正常人一样行动,灵魂已经飞远。

他用仅存的脑细胞捋了捋面前的状况,凭借最低功率的机能发出声音:“你是十星暮?”

原本把玩着小贝壳的十星暮收起手中的玩具,略带忐忑地应了一声:“嗯。”

“这几天在我梦裏的是不是你?”

“我猜应该是的。非常抱歉,艾尔海森先生,我本意并非如此。”

“行。接下来的时间,你可以保证不打扰我的休息吗?”

“只要我不入睡,我向您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意外发生。”

“不必叫尊称。别乱动,别出门,有其他别的事等我下次醒来再议。”

“?”

没有再管十星暮是什么反应。艾尔海森快速地结束对话,闭着眼睛,脚步有些虚浮,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的卧室。

“砰。”

——然后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

十星暮:“……好的。”

于是房间再度回到安静。

虽然十星暮隐约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健忘的人,但事实上现在她确实丢掉了不少从前的记忆。真实的名字也好,她是谁也好,什么也不记得了。有限的记忆都来自名为“十星暮”海獭的自己,还是朦胧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帐。

脆弱的灵魂也完全不受身体控制,不知道为什么就进入了这位好心人艾尔海森的梦裏,在梦裏干了什么也不记得。

但从刚才的对话和举止来看,好像是打扰对方休息的,很不讲道理的失礼行为。

艾尔海森先生真是一个好人。

十星暮由衷地感慨,她大概知道自己几个月前搁浅在了沙漠上,受了伤,应该要死掉的。但是被他带回了家,目前来看还被养得很不错。

要是被正常人看见大变活人,还冒冒失失地闯进了梦裏,肯定吓得逃跑了吧。他也只是说先去睡一觉。

墻壁上的金属鸟挂钟当啷地响了几声。

十星暮稀裏糊涂地坐在沙发上想,她好像要去找一样东西。玻璃瓶吗?

脑袋上的眼罩勒得有些紧,阳光透过窗户照到那上面,暖洋洋的。

清晨的太阳从云层中冒出头,鸟儿开始扑扇翅膀,一些热闹的声音灌了进来。

十星暮一动不动,安静地坐着。她很擅长打发流动的时间,就这样乖乖地等了一会。

时钟咔哒转过一个角度,她终于又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总算得到难违的充足休息,艾尔海森睡了一觉醒来,熬夜过度的大脑勉强恢覆了往日运转。简单重新调整了一下今日的行程。

然后他走出卧室,见到沙发上坐着的十星暮,迟疑了一下开口:“你一直坐着没动吗?”

没记错的话,他早上进门时她就紧挨着玻璃窗坐着,蜷曲的长发如同小海獭野蛮生长的尾巴一样耷拉到软垫上,干凈的白裙子压出的褶子似乎也没有变化过。

“是啊。”十星暮理所当然地说,“不是说不要乱动么?”

艾尔海森走进几步靠近她,由上而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俯视观察着:“也并不是不让你动的意思。”

十星暮微微仰着头,流露出有点茫然的表情:“啊?原来是这样吗?”

艾尔海森简短地“嗯”了一声。他收回探究的眼神,纯水精灵幻化成人,这幅模样还是相当逼真的。审美不错。

他问:“这是你找过参考后的样子吗?”

十星暮困惑道:“什么?”

算了,这种问题本身并不重要。

艾尔海森坐到她对面的沙发,长腿翘着,一手支在靠椅上,看了眼墻上的时钟。看上去问不了太久。

面前的人有些焦躁不安地捏着小贝壳。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到卡维给她做的小窝上,一束蝴蝶结的影子伴随脑袋轻微的晃动而摇摆。

这时他才留意到十星暮被绑得过于紧束的眼罩,想起今早提纳裏告诉他其实可以摘掉了。

“眼罩。”艾尔海森提醒说,“可以取下来了。”

“哦哦,好的,谢谢。”

十星暮略微低头,一缕发束从脖颈后侧滑到肩前,纤细白凈的指尖触摸到后脑勺的蝴蝶结。

她找到缎带的边角,轻轻一拆,被束缚的蓬松长发迫不及待地跟随眼罩一同跌落,缠绕了一会指尖,便像掌中流沙掉下去了。

“慢慢的,不要太着急。”

鸦羽一样的睫毛颤动几下,然后睁开。

一片死寂灰白的瞳孔。

刚睁眼,十星暮还不能适应太强的光亮。艾尔海森伸手去拉上她那边的窗帘,转身的时候她已经全然睁开了眼睛,摊开的掌心上是翡翠绿的眼罩缎带。

艾尔海森多看了一眼她那相当显眼的瞳孔。

充斥着死亡气息的灰白。就像一张褪色的,苍白的纸张。

许久未见的太阳这时温柔地照下来。十星暮眨眨眼,看见太阳底下站着的那个灰发青年,他的眼角是下垂的,神色冷淡。透过他的表象,一片幽深的海域在月色下泛起涟漪,能够包容许多情感。

“您真是个好人啊。”十星暮由衷地说。

艾尔海森从她掌心中抽走眼罩,平静道:“我也这么认为。不必带尊称。”

“抱歉。”十星暮歉意地说,“需要一定时间纠正。”

艾尔海森点点头,将书桌上的《海洋生物饲养指南》收起,从架子上另外取出几本崭新的书册。在他一边翻找的时候,一边问她:“上过学吗?”

“记不得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艾尔海森递给十星暮一本崭新的小册子:“如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上过的话,你看看这个,看得懂吗?”

“虽然记不得了,但既然现在我能够正常交流的话应该——”

十星暮翻开一页,密密麻麻覆杂的线条组合在一起,扭曲如同鳗鱼。

然后陷入长久的沈默。

片刻,她默默合上封面,把这本小册子推回桌上,诚实地说:“原来我没有。”

原来佛罗德洛克竟然没说错,她真的是个文盲。

十星暮默默抬起手捂住了脸。

“嗯。”艾尔海森收回桌上的那本,又找到一本卷边泛黄看上去有些年份的羊皮卷轴,随便翻开一页,抽出裏面一张画片,一起递给十星暮,说道,“你念一下。”

画片透露出风沙的气息,庞大的机械机关上,刻着几行文字。

十星暮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目光先停留在画片上,眼睛都瞪大了点,像是有些惊讶自己能看懂。

随后她念道:“然而那朵云只出现了几分钟,当我抬头,它已不知去向。”

底下那卷轴的文字也相当清楚,十星暮念了出来:“湖光之中的伊黎耶歌者,举起了那把高洁的耀光剑,从中辉映出一片水色的锋芒。”

她的音色像湖畔的月莲一样清秀,念出这种短句仿佛是祭臺上的颂诗。

对现行通用的提瓦特文字一无所知,却能准确翻译古代枫丹的诗歌和传说。

艾尔海森满意地点点头,说:“很好。以后你就可以去知论派进修了。”

十星暮偏头,疑惑重覆一遍:“知论派?”

“没什么。”艾尔海森合上书本,将这些册子重新收好,看了墻上挂着的时钟,“出门吧,去吃午饭。”

十星暮:“啊?”

“对了,你应该不会突然又变成其它样子吧?”艾尔海森站起来,俯视着十星暮。

十星暮:“什么?”

她现在茫然的神情与小海獭突然被举到半空的呆滞重合了。维持着先前翻阅书册的模样,仰头看他,苍白的瞳孔透露出一股纯凈的清澈。

艾尔海森说:“意思是不会走在路上突然又变回海獭吧?或者有别的需要吗,比如带一瓶水?”

他没接触过纯水精灵这个种族,并不知道如果被太阳照到会不会真的蒸发消失。

十星暮更加迷惑了:“什么水?”

“不过旅行者在你身上试过与草元素没有发生元素反应。但那时候你仍旧是海獭的拟态,拟态生物之间,如果没有跨越更多的等级,应该差别不大吧。”艾尔海森转过头,披风上挂着的草神之眼亮起浅淡的绿光,他沈思了一会,“要试试吗?”

艾尔海森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半被黑色手套包裹。几点绿光从他摊开的手掌上某处的空气漫出,笼聚又四散,像夏夜裏自由的萤火虫。

十星暮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同样伸出手,指尖小心地触碰那些弥散的草绿光点。

什么也没有发生。

“看来不行。”艾尔海森理所当然地说,“所以纯水精灵表面与外界应该有一层隔开的屏障。”

“等等。什么精灵?”十星暮收回手,抬头望向这个一脸淡然的人,指着自己,看上去无比惊讶,“我吗?我是纯水精灵?”

艾尔海森向来平淡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开口问道:“你不知道?”

对方的语气是她今天听到最惊讶的一次。十星暮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不然你以为你怎么变成的海獭?”

“我以为是什么诅咒……”十星暮挠了挠头,还有一些不真实的感觉,“原来因为我是纯水精灵吗。”

“哦。”过会,十星暮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我是纯水精灵。”

她一脸说服了自己的表情。

艾尔海森沈默片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你都知道些什么?还记得从前的名字吗?”

十星暮坦然地摇摇脑袋。水蓝色的卷发跟着晃动,像小海獭的尾巴。

“我现在的记忆是从沙滩上你捡到我的那一刻开始的,而且有些模糊不清了。”

艾尔海森静止了那么一会。

所以被小草神大人补习了一堆关于纯水精灵知识的自己,很大概率要比十星暮更了解她本身了。

十星暮悄悄打量着艾尔海森的脸色,觉得对方现在可能心情不太美妙。

她充满歉意地说,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道歉了:“非常不好意思,给您、你添麻烦了,我会努力回想起来的。”

“不必太过焦虑。这种事情只能顺其自然。”艾尔海森推开门,商街热闹的人声飘了进来,形形色色的行人迈着不同频率的步子走过。一个崭新而热闹的世界。

“走吧。先带你去吃饭。”

“所以你有变成海獭之前的记忆吗?”艾尔海森问。

“潜意识裏隐约觉得我呆在十分危险的地方。”在等上菜的间隙时,十星暮努力回想着,“好像有崩塌的通道,流血的淤泥之类的东西。另外似乎还有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场景,但是实在想不起来了。”

这时年轻的服务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他彬彬有礼地端上一份烤蘑菇披萨,鲜美的蘑菇被烘烤得表皮微焦,奶酪混杂着肉块,很好地渗入饼底。鲜香的味道伴随着热气一下闯进十星暮的鼻子。

餐盘旁还摆放着一朵蓝紫色的小花,叶尖微微泛红。

他将它同披萨一起摆放在十星暮面前,微笑着说:“可爱的小姐,您的发色如同这朵帕蒂莎兰一样美丽。祝您享用美味的一餐。”

即使不动用探查情绪的能力,十星暮也感受到了对方的善意:“好、好的。谢谢。”

“不必这样客气。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服务生笑了一下,收起餐盘,向他们点头致意,然后离开了。

艾尔海森看了一眼那位服务生离开的背影。

他换了个话题,继续问道:“听草神大人说,你之前拒绝不了他人的情绪?”

“是的。”

就这样承认好像是在说自己没有什么独立的内核,但事实就是如此,不过比刚开始好了一点。十星暮补充说:“现在能够主动去选择看不看了。”

艾尔海森点头。

“不过太剧烈的情感我还是拒绝不了。一般都没有去主动感受的意思,觉得不经过允许就去窥探对方的情绪是一种冒犯。”

十星暮谨慎地回答。

“纯水精灵通过水来感受情绪。人体内大部分都是水。”艾尔海森解释,“不过像你这种能感知到他人情绪的,应该是比较罕见的一族。”

十星暮脸上写满了求知的恳切。虚心从旁人身上学习关于自己的知识。

艾尔海森顿了一下,然后忽然开口说:“吃饭吧。”

“咦?”

“不想把饭桌变成论文答辩的场合。”

“呃……抱歉,‘论文’和‘答辩’……是什么?”

“以后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去理解的。”艾尔海森把一盘枣椰蜜糖推到十星暮的面前,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熟悉的坚果和奶酪香气一下占据了十星暮的鼻腔。

虽然小海獭的记忆不是很清楚,模模糊糊的。但她一下子就闻出来这是她喜欢的甜点。

进食的记忆是最清楚的。但用眼睛亲自去看美味的食物格外能增加食欲,十星暮好奇地端详桌上造型别致的食物,相当新鲜。

但两人的交谈停下后,在用餐中逐渐显露出不方便。

主要是她碍事的头发,太长了,一不小心就会掉到桌上。十星暮不得不用一只手捋着。

正当她纠结是把它们剪掉还是打个结的时候,面前出现一条翡翠绿的缎带。

是之前用于保护眼睛的眼罩。

“可以系上。”艾尔海森说。

十星暮道完谢,接过那条柔软的绸缎。她简单地将过长的卷发拢成一束,搭在肩前,随意系了个蝴蝶结。

水蓝色的长发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浅淡的光,一整长条发束偶尔会缓慢地晃动,看上去跟小海獭的尾巴更像了。

“所以你幻化的拟态有根据外貌来确定相似的生物吗?”吃完饭,走在郁郁葱葱的树影下,艾尔海森这样问十星暮,“比如海獭?”

“应该没有太大关系吧。”十星暮思索着,“感觉我也控制不了,只能有一个大致模糊的预感。会变成什么模样,会变多长的时间。最近是因为好像伤口恢覆得差不多了,所以才变回人的样子。”

听上去太不安定了,像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的弹药。

说到这裏,十星暮回想起早上艾尔海森回家后补觉的行为,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刚恢覆,还控制不了这些苏醒的力量,所以它们到处乱窜,可能就把我带到你的梦裏去了。非常抱歉。”

“以后还会这样吗?”

“应该不会了。”十星暮说,“现在它们都用于维持我的人形了,说不定还会不够用。”

艾尔海森“嗯”

了一声,随即又想起在沙漠捡到她之前,便已经有过类似的经历。

她覆苏的力量横跨整个须弥,从沙漠到雨林,只为了在他梦裏揪头发。

稍显荒谬。

“所以我在梦裏……没干什么吧?”十星暮渐渐也与他熟络了一些,不敢问出口的现在能够尝试询问了,“打扰到你的睡眠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事情已经解决了。”艾尔海森说,“比起这个,你还记得佛罗德洛克吗?”

近段时间的记忆还算清晰。十星暮点头:“记得。”

“关于你们的神,我去查了一些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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