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求我如何
眼下的情况,
令阿枳甚至来不及有害怕。
她的一位祖先,和她的另一位祖先。
谁出事,好像都不太行...正午太阳很晒,
她默默退避到亭子裏的阴凉处,看着二人僵持。
更准确地来说——是看着李晏单方面拷问徐白山。
你这些年,
没做过噩梦么?
两只恶狗相遇,
心态不好的那只明显输了。当然,
他们两个还算不上是恶狗,
不论过去他们有过什么样的岁月,如今只是两个羸弱的中年男人。
在见到李晏那一刻,
徐白山整个人就垮下来了。他的尊严,
粉碎了个彻底。
这些年,他一直自欺欺人,
他拥有今日的一切,
都是因为他的能力,
因为他这些年的辛苦耕耘,
和他当年背叛投降没有任何关系。
李晏的出现,无不在提醒他,他只是皇帝用来对付梁王世子的一条狗。
只要他能帮皇帝除去所有和梁王有关的人,
就能高枕无忧地做他的徐大人,
他自己所付出的那些努力,不值一提。
李晏也有些累了,他盘腿坐在一块石臺上,刚坐下,
他想到了什么,
对阿枳说:“女施主,
佛灯枯了,
可劳烦你替我去佛前点灯?”
阿枳并不知道他们事先在佛堂裏设了机关,只要佛灯点燃,枯竭之时,就会释放乱箭。
但她觉得无念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去点佛灯,前几次来往,她能感觉到对方是个诚心信佛之人。
试问哪个诚心信佛的人,会允许佛灯熄灭,还叫别人去点?
阿枳道:“我不信佛祖,怕冒犯佛祖。”
李晏:“...”
她之前误把陈逢年当做高祖,对他有过诸多“关怀”与“孝敬”了,面对真正的高祖,她只有质疑。
想到这裏,阿枳才恍然发觉,原来,当初那些所谓“关怀”和“孝敬”,跟他是不是梁高祖,没有丝毫关系。
徐白山早就设想过寺裏会有埋伏,即便没有,以他多疑的心思,也会以为这裏有埋伏。他坐在石阶上休息片刻,人冷静下来,思路清楚地告诉李晏:“门外设了伏,我一旦有事,你也逃脱不了。世子,今日我可以当做没见过你,你给我一条生路,我也给你一条。”
获得一切的人,可以云淡风轻地说一句“都过去了”。
李晏发出一阵笑声,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更加可怖,阿枳无法从他脸上看到他人口中那个无双公子的影子。
人外表的老化,从眼睛开始。
李晏的眼睛很麻木,即便他在笑。
如陈逢年告诉她的那样,李晏和梁王是他在世上最亲之人,那么,李晏没死,还活得如此凄惨...陈逢年,他会坐视不管么?
李晏对徐白山说:“我也想放你一条生路啊,可赵封狼,你也知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一直希望我们兄友弟恭,当年,是你带着魏兵害的他吧。”
“那是赵封狼冥顽不灵!皇帝已经给他下了招降书,只要他投诚,不但放他一条生路,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不但害死自己,还害得那三千跟他负隅顽抗的士兵一起惨死,是他自己偏执!”
徐白山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李晏心裏。
纵使他日夜为他诵经,纵使最后,赵封狼以陈逢年的身份回来了,这些都弥补不了他对赵封狼的亏欠。
那个桀骜少年将军,至死也没等来封狼居胥的荣耀。
他只是沈默守护着他的信念。
阿枳并不关心他们的仇恨,她只是不可自主地联想,这世上真能有放不下的过往?解不开的结么?也许是她活得太浅了,始终无法理解他们。
陈逢年和他们不同。
他有在努力地向前走。
在看看眼前,李晏和徐白山陷入了僵持,多年不见的老仇人,理应有很多话要说,但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两人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在两位祖宗面前,阿枳轻轻摇了摇头:“不论二位过去有什么仇怨,再过个半百年,都是白骨一堆,先吃饭吧。”
她已经被陈逢年成功带歪了,天大的事,不如吃饭重要。
阿枳上伙房寻了一遍,寺庙裏的膳食本就清简,和尚都被送出去以后,无念和秦刚就吃的更简单了。伙房裏有个大酱缸,裏面有腌好的野菜。
阿枳捞了一碗野菜,拿了两块干粮,端出去。
“二位吃口东西。”
徐白山和李晏身子骨都不大好,阿枳丝毫不怕他们,她甚至觉得,带会儿要是发生什么事,自己都比他们更强硬一些。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有点干,阿枳问李晏:“寺裏有茶水么?”
徐白山鹤唳风声,阿枳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轻轻看了他一眼,“饭菜无毒,茶水也无毒。我与徐大人无冤无仇,不会害徐大人。但徐大人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再不食午饭,都不牢仇家动手了。”
阿枳去茶室搜了一圈,寺庙不富贵,只有黑色的苦荞茶,她煮了一壶茶,端上去,倒给二人。
李晏朝徐白山举杯:“老友相逢,今日我以茶代酒。”
徐白山根本不敢接李晏的茶。
他很清楚李晏心智过人,这些年,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根本无法放心地用茶。
李晏自顾自地喝了口茶,他放下茶杯,问道:“当初安康王之死,可是你所为?”
徐白山冷笑:“世子也太瞧得起我了,我徐白山没有任何背景,如何撼动得了安康王?”
李晏听他这么说,便心中有数了。
“所以是陛下的意思?”
徐白山道:“既然你不肯给我生路,我也没必要为这事骗你。当年安康王打赢了仗,陛下恐他成为另一个梁王,便命人在途中设伏,将他暗杀。我不过奉圣命,伪造安康王通敌叛国的罪名而已。你也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帝不为政,妄图以修仙之术永保权力,重信妖道,残害忠臣,不顾生民死活。
魏朝的覆灭,都是有迹可循的。
史书上留下的,只是梁高祖为救天下生民,灭魏建梁,却未曾提起过他过去的那些遭遇。
无人知晓,在魏朝覆灭前夕,曾有两个少年一路攻至皇城脚下。
更无人知晓,那两个少年的本心,不过是要为他们的父亲报仇而已。
阿枳曾无法理解梁高祖灭道、烧史的一切行为,可当她成为这段历史的一份子之后,她再也无法对梁高祖产生厌恨。
她只是希望这一切快结束。
距离高祖灭魏,还有四年。
还有四年,她才能得知真相,阻止他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