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枳略为吃惊,此刻陈旌应该正在王府裏禁足。
陈旌手裏拎着一直白色的奶猫,“我来给你送礼了!”
阿枳挑开眼皮,散漫地看了那只猫一眼。
陈旌来看她,是徐后的意思。徐后觉得阿枳过于沈默了,虽然她从前也是如此,可现在她的心事明显更重了。徐后不喜欢草包陈旌,但他是唯一能让阿枳主动倾诉的人,于是特地恩赦陈旌入宫探望。
“拿走。”她不留情面的说。
“徐后掌权,你更目中无人了。”
阿枳不作声,她面色过于冷淡,那只奶猫似乎也怕她,瑟缩在陈旌脚下。
她拿着蒲扇,手腕转动,蒲扇在她手中画着圈。
“这次来,一来陪你说说话,二来跟你道别,下月初,我就要去北望山了吃苦了。”
“你是该吃点苦了。”
“啧...”陈旌心裏叫苦,来找她真是个错!
他来的路上准备好了一番感人肺腑的临别之言,现在看来也不用说了。
阿枳坐起来,缓缓道:“母后现在刚刚掌权,朝裏很乱,你先去北望山避风头,等到时机了,我会想办法接你回来。”
陈旌虽然有些浑不吝,但却是个感情十分发达的人,他听阿枳说要接他回来,眼圈立马红了。
“阿枳,父皇说我是个废物,母后不喜欢我,其他兄弟姐妹也觉得跟我走太近会沾染晦气,我吧,也自认为不是个上进的人,你为何对我这么好啊。”
阿枳帮着陈旌,不止因为他是她的哥哥,待她无条件的好。她不会因别人对她好,就无条件地帮助对方,那种以付出来维持的关系是很浅薄的。
她欣赏陈旌不加修饰的愚蠢!这个人身上,看不到任何虚假的粉饰,他蠢钝、懒散、不求上进,可他从没试图掩饰自己的缺陷,反倒是这些瑕疵,令他有血有肉。
她甚至会羡慕陈旌,因为她太过理智,做一件事之前,她会瞻前顾后,设想出每一种可能性,然后选择风险最小的方案。她永远不会为了什么不顾一切,对她而言,不顾一切是种奢侈的品质,却并不值得她去拥有。
阿枳没有回答陈旌的问题,而是发出一个疑问:“哥,你说,我和你是同父异母,血缘关系已经被稀释了一半,那我和高祖是不是都不算有血缘关系了?”
这问题让陈旌摸不着头脑,“你是不是火入魔了?”
这么没头脑的问题不像阿枳能问出来的,可她确实问了。
阿枳忽然认真地看向他:“昏迷的这段日子,我做梦梦到高祖了。”
“你梦到高祖?这不是好迹象啊,是不是咱们大梁气数尽了的征兆啊...”
阿枳摇摇头。
陈旌好奇道:“在你梦裏,高祖长啥样啊?”
陈旌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悄悄睁大了眼睛,发现阿枳的脸上的确浮现了笑容,“他是个好人。”
“切。”陈旌摆手道,“我看你是给他念经念太多,心理扭曲了。”
阿枳无法将她遇到的那个陈逢年分享给任何人。
她不是怕别人当她疯了,而是害怕从别人口中听到否认他们的关系。
阿枳从摇椅上下来,陈旌不解地看着她走到宫墻的墻角,她蹲下来,摘了一株狗尾巴草。
她纤白的手指挽着那只狗尾巴草,鼻尖轻嗅,它夹杂着雨后青草的独特清香。
陈旌觉得她这次大难醒来,有些不同了,她的身上没有发生剧烈的改变,可她似乎更加孤僻了。
徐后如今呼风唤雨,作为徐后唯一的女儿,她却选择居住在冷清雕败的冷宫裏,有些瞬间,陈旌觉得她的身上没了生气,就像这瞬息万变的皇宫裏一座古老的雕像。
陈旌着急道:“现在也不知道诅咒破没破,你现在这样从道观走出来,万一...”
阿枳接过他的话:“万一诅咒在我身上应验了呢。”
陈旌都想到的事,当然,她比任何人都提前想到。
可她故意不去提及,因为在她的心底,还是害怕回到道观的,她害怕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等到了那些姑婆的年纪,人还未老,心已麻木。
她不想被人看出她的恐惧,就算是她的母后、陈旌他们,也没有资格来同情她,她不愿被定义成一个受害者。
“你知道,还不回道观去!”
阿枳走向陈旌,仰起头说:“我回不去了。”
如果她不曾遇到那个满身烟火气息的男人,不曾为他心动,这一切尚可以忍耐。明明一切都曾触手可及,但她还是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仅仅因为遇到的是他...
陈旌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
阿枳没有回答他。
陈旌开始跟她列举:“我觉得,道观条件可比你这裏好多了,而且现在朝政不稳,道观比宫裏安全,再说了,你呆在宫裏也是不出门,呆在道观也是不出门,有啥不一样?”
阿枳回过神,哂笑着看向陈旌:“你知道为何你会混到被流放他乡的地步么?”
陈旌大喇喇问:“你说为何?”
“你什么都能随意,什么都可以将就,所以什么都能放弃。”
“我这叫随遇而安,知足者常乐。”
阿枳说:“要我为你们这种人被一辈子关在道观裏,对我来说比死还难。”
陈旌没和她继续争辩,他多少清楚阿枳的高傲,她素来看不上自己这种纨绔子弟。
她是高傲的,因为她清楚这一生只为她自己而活,她看不上那些被享乐、名利、爱恨情仇操控的人生,更别说所谓的诅咒了。
陈旌嘆了口气,说:“阿枳,现实不是能总在你的预期内,当初你不想做一辈子道士,所以逃了,结果怎么样?当初大夫都说你落水窒息,能否捡回一条命全靠天意。”
当初的事恍然如梦,她慢慢回想起来,是陈逢年救了她。
那个清寒恐慌的夜晚,他将她从二百年前的金宁护城河救出来。
是他。
在此刻,她脑海裏竟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诅咒是真的话,那能不能,让她再见他一面?在分别的时候,她对他说了狠心的话,如果再给她一个机会,她会用更温柔的方式与他道别。
可她无能为力。
她不能停留在过去,她不允许自己停滞不前。
梦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她该更清醒地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