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大路兮,掺执子之祛兮,无我恶兮,不寁故也!遵大路兮,掺执子之手兮,无我丑兮,不寁好也!——《国风·郑风·遵大路》
元宵节的这天夜裏,秦淮河畔灯火通明,河上水面宽阔,可容三艘楼船并行。今夜水面龙舟画舫,往往一过五六,好不热闹,更兼船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岸边又有彩灯如廊,下悬灯谜,文人雅士汇聚于此。茶楼之内,吴歌吴语温软呢喃。
周瑜牵着她从河边的码头下来,也不去坐那招人眼的画舫,而是租了一条小舟,舟上连乌篷都未有,即便河畔两旁彩灯照明,也很不显眼。谁人又能想到,东吴之主和名冠天下的周郎会在元宵之夜,乘如此扁舟泛于秦淮呢?
秦淮两岸并非尽皆热闹之地,除去茶馆旅店,也有三五民居半悬于河边。若停舟在楼下,有臺阶自水中通往宅内。
周瑜执橹篙划到灯火幽暗处,孙权摘下面具,透了口气。她摸摸身边的船舷,“还是这样好,比那些楼船强多了。”
周瑜笑笑,“偶尔为之尚可。”
孙权忽然突发奇想,“人家摇橹都唱船歌的,你也唱一个好不好?”
“不怕把人引来?”周瑜问。
“怎么会?这河上乱糟糟的都是船,哪裏听得出是哪艘船上在唱。”
周瑜勾了勾嘴角,“要听什么?”
“不要那些一本正经的风雅颂,就要歌谣,像童谣那样的。”
“好。”周瑜满足她的心愿,开口唱道,“荷花荷花几月开?正月勿开二月开。荷花荷花几月开?二月勿开三月开。荷花荷花几月开?三月勿开四月开……”
吴曲悠扬,吴歌绵长,即便是最俗气的词,以吴语悠长的曲调唱出来,都透着亘古的回响。周瑜的声线如上好的古琴,古雅通透,回响在这夜色深沈的河面上。
“你怎么会这些东西?”孙权撑着下巴问。
“听得多了,自然就会。”
“那……再唱一首好不好?”孙权得寸进尺,“《遵大路》,你会唱吗?”
周瑜笑道:“谁不要你了,要唱这首?”
《遵大路》是写女子祈求两情长久的歌,其中一句“无我恶兮,不寁故也”,意思便是“不要嫌我怄气,和我轻言分手”。
“唱嘛。”孙权说。
周瑜开口,唱的却是《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已经三十岁了,若还为了几句甜言蜜语脸红心跳似乎很不合理。可孙权完全沈溺在甜蜜的心情中,月光下摇橹的人犹若谪仙,美得不可方物。她呆呆的含笑看着周瑜,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周围的船怎么越来越多了?四周不少船上有人走出船舱向这边观望,更有甚者站在船头闭目聆听。
孙权只看见周瑜对她一笑,她尚未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就腾空而起。再看时,她已在周瑜怀中,而抱着她的那人正踏上船篷,飞身往临近的屋顶而去,广袖在风中遮住了她的脸孔。一如多年前在曲阿的那个明月之夜,他怀抱着她飞驰于夜色之中。
“你猜他们看没看清咱们两个?”孙权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若是看清了,难道现在还来得及让他们忘了?”周瑜反问。
“呃……”
他笑,“偶尔胡闹一次,下不为例。”
次日关于周将军携一女夜游秦淮的消息满天飞的时候,孙权正端坐桂宫。有人说那其实是之前被周将军休了的孙郡主,两人旧情未了;也有人说那可能是一烟花女子;还有人说那女人是周郎的红颜知己,两人元夕幽会,不巧被撞见。总之,一时众说纷纭。
孙权听过之后,很有些置身事外,幸灾乐祸的感情在裏面,完全不见作为当事人的自觉。
到乌衣巷巡视周瑜为她建的近卫队时,孙权笑问:“感觉怎么样?”
“算不得什么丑闻,让他们说就是了。”周瑜说。
只要不是和有夫之妇有染,在此时自然算不得什么丑闻。若是能查出那位神秘女子的真实身份,怕是要帮周瑜做媒的也大有人在。
“乔氏没有说什么?”孙权问。
周瑜倒是不解,“婉儿会说什么?”
孙权忽然想起来,这可是男权社会,即便是感情再好的夫妻,妻子多少也会畏惧丈夫的权威,又遑论她的夫君是周瑜这般沙场征伐的将军?更何况这种时候为丈夫纳妾是贤惠,要是为这种事嚼舌根可就成妒妇了。
“我有一事要向主公禀明。”周瑜说。
说到主公自然是公事,孙权问道:“什么事?”
周瑜将手裏一直握着的竹简给她,“上次黄霸之事,我已经命人查过。当年夷灭九族,黄祖本不是大户人家,留下十六岁以下的孩子不过四个,黄霸是其一,还有两个子侄和黄祖的小儿子。黄祖死后这四个孩子被一个老家丁抚养成人,就住在江夏城郊的一处乡裏。”
黄霸行刺一事,并非孙权授意周瑜去查,但在她看过名单之后,却问:“都死了?”
既然已查就有可能打草惊蛇,周瑜做事不会留下后患。
“黄枪逃脱,其余人等伏诛。”
“黄腔?”孙权没听清,怎么三国就有开黄腔这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