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蛇蝎心肠,不似恁般毒害。——《金水桥陈琳抱妆盒·第二折》
清霜在屋裏绞着帕子,身体轻轻发抖。她被教导多年,身为歌妓,记客人的容貌是绝不会错的。那人绝对是白天裏见过的女客,可刚才听人说,来的是当今吴王,吴王怎么会是女客?只听过吴王有一个极为肖象的义妹,但再像的两个人也不可能一模一样。那……这是……
她怎么想都不对,吴王是女儿身的话,现在的世子孙登又是哪裏来的?那么说……是吴王好作女子扮相。这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可她现在又哪有心思把这当成个笑话,今日被自己撞破,只怕来日就要身首异处。
“清霜,大人传你去呢。”
清霜听到这话,身子一抖。
她原以为上天垂怜,刚出臺子就被周将军看上。
吴中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周将军堪称谪仙,那般品貌人物,多少女子哪怕能和他说上一句话都高兴得什么似的。她在楼裏时,姐妹们也常玩笑,说哪日要是周将军来玩,即便倒贴也是乐意。可她们都知道,周瑜是甚少来这样的地方玩的。所以,当清霜得知周瑜要替自己赎身时,她简直喜不自胜!
可周瑜赎了她来,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她刚到府中时,另一回就是吴王女装而来的那次。她一向得意的歌艺琴技,在周瑜看来也不过尔尔。不过,府中的侧夫人乔氏对她倒是很好,她原想就这样默默过上一声也是幸事,比在青楼中不知强上多少倍。
那时,她还不想,这不是福,是祸。
周瑜传了她去,也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主公看上了你,明天随我到桂宫去。”
清霜明显的战粟了一下。
周瑜抬眸,“你怕什么?”
清霜忙的跪下,咬了咬牙,还是说道:“奴家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周瑜放下手中书简,“你有什么能说出去的?”他唇角有一抹浅笑,若说闭月羞花也不过分,只是让人莫名觉得危险。
清霜明白,周瑜驰骋沙场多年,绝非心慈手软之人,自己若不能一语中的,无论如何逃不了一死。
清霜道:“是奴家失言,奴家今日撞见主公心中慌张没有行礼,正为这事担忧不已,还请大人赎罪。”
周瑜听她这话倒觉得有趣,“无妨,主公不曾怪罪,你也不必害怕。”
清霜叩首,“奴家明日入宫,一定好好伺候主公,以谢主公不怪之恩。”
没传清霜进来之前,孙权就听了周瑜覆述的这话,倒觉得很明白。孙权道:“她很聪明,你喜不喜欢?”
周瑜笑道:“难不成你今天招她来,是要给我做媒的?”
孙权巧笑,“你还不到四十,府上只有一个侧室也说不过去,反正她也是你买来的,不如添个人也好。”
周瑜觑了她一眼,有意说道:“这也不难,不过有的人可别往我这送完人,自己心裏又别扭。”
孙权瞪回去,想反驳又没的可说,只能再瞪一眼。
见她那样子,周瑜不禁一笑,“她也来了,你留是不留?见是不见?”
孙权说:“人既然来了,见是要见的。至于留不留,我想见过她再说。”
孙权召了清霜进来,先没说旁的话,只让她唱曲。清霜确实乖巧,只答了声“喏”就开口唱了。孙权连着让她唱了数首,唱得多了,不免嗓子有些沙哑。清霜却没露出半分不喜的神色,只是努力将每个音都唱准。
孙权抬手,让她不必再唱了。
“你是不错,”孙权说,“可愿意留在桂宫?”
清霜叩首回道:“奴家但凭主公吩咐。”
孙权唤道:“淑婵。”
淑婵进来一拜。
“带她先去喝口茶润润嗓子,你陪着吧。”孙权说。
“喏。”
淑婵带了清霜下去,孙权对周瑜道:“风尘中出来的女孩子,很懂人情世故,她知道我想杀她,所以柔顺。若有一天有高枝靠上,一样会说出去。”
周瑜的目光在她面上扫过,“我带她回去。”
孙权一楞,有些不解。在桂宫之中,她要杀一个人,岂不是比周瑜把清霜带回府中下手方便许多?
周瑜道:“病中就别费神了。”
孙权笑笑,“我是怕你府中事多,还要分神料理这个。”
“知道了?”
“昨天看出来了,”孙权说,“循儿一身是水,站在门口又不敢进去,好好的大公子竟没人去给他换身衣服;乔氏做母亲的,哭得却不伤心,之桃醒来,她也没有大喜,这其中可不是有什么缘故?我猜这缘故就在之桃的脉象上,之桃年幼有些心悸的癥状,本来不是大事,怕是给她看病的大夫医术不精,说她是养不大的;胤儿又是庶子,这裏的想法就多了。现今东吴一例事情全由你来做主,乔氏心机深沈,即便一直把循儿视如己出,也难免有些想法。她倒是还有良心,找了你府上最浅的池子,大概只是想让你记得循儿的不是而已。她应该是没有想到,这么冷的天,循儿会跳下水去救之桃。”说到此处,孙权又道:“循儿怎么样了?”
周瑜对她字字句句的分析并不惊讶,回答她说:“夜裏发热,已经请大夫看过了。”
孙权想起周循在史上没有活过二十岁,怕是这次受寒会留下什么病癥,便道:“明儿我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