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都说我命好,生来就是周丞相的女儿。我却不这么想,就是生作周丞相的女儿才不好。我父亲是何许人物?论文治,管乐之亚匹;论武功,世人谁不说他有淮阴之才?要说姿貌,父亲身高八尺,姿容甚伟,貌比潘章
,人称“谪仙”。我不信这世上还有哪个人能比得上我父亲,现在的少年多是膏粱子弟,即便长得好些,又哪有父亲那样雅人深致?我才看不上那些人。
我说这些话时,才只有九岁。大哥听完这话,对我说,不许再拿父亲比淮阴侯。我说:“淮阴侯有什么不好,淮阴侯用兵如神!”大哥说:“你也读过书,怎么不知淮阴侯是怎么死的?陛下以留侯封父亲,就是要以父亲比留侯张子房。”
我在书上看过,汉初三杰裏,即便是萧何也曾锒铛入狱,只有张子房善始善终。
可我也听说,先帝曾以留侯称讚仲父,我问大哥这裏是不是还有父亲可以代陛下行事的意思。我从来没见过大哥那么凶,他脸色都变了,千叮万嘱我以后不可再说。
后来练师姑姑和我说:陛下以张子房曾经的封地留城来封父亲,不仅是让旁人杜绝淮阴侯谋逆之想,还是希望父亲可以“留”。
留者,止也。
“陛下望丞相可岁月久留,常伴我吴朝。”练师姑姑这样说。
那时,我心裏忽然有个想法,父亲和仲父倒像一对。二哥笑我:“父亲怎么会和仲父像一对?难道大哥和绍哥像一对吗?”
二哥这句话招来大哥的一顿训斥。
绍哥哥常来我们家玩,只是在我五岁之前,我从没见过他。母亲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像大哥、二哥那样常常跑出去玩。
我印象中,只有一次,母亲许我和大哥在院子裏玩,可就是那唯一一次,我不知道怎么掉进了池子裏。那时候还太小,只记得抱着我的大哥浑身是水。
也就是那年过年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绍哥哥。他得了仲父的吩咐,陪我坐在花园裏,牵着我的手问东问西。二哥耐不住性子,早就跑去和松哥哥他们玩了。
绍哥哥一会儿问我要吃什么,一会儿问我喜欢什么玩意儿,一会儿又让人拿蜂蜜水给我喝。大哥在一旁看不过去说道:“绍兄,你打算一直这么抱着舍妹吗?”
对了,那天在花园裏,我是坐在绍哥哥腿上的。
绍哥哥说:“仲父说了之桃身体不好,这么冷的天怎么能让她坐在石凳上?”
那是除了父亲和哥哥们以外,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说话。但大哥却对绍哥哥说:“你可以带她到屋裏玩。”
后来我知道,绍哥哥和大哥一起跟在父亲身边学习军政。有时我会听人说起,绍哥哥和大哥像极了当年的先帝和父亲。
我没有见过先帝,我出生时,先帝已经过世十年了。有一次我问父亲,先帝什么样,和仲父一样吗?父亲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对我说:“策兄……先帝是个朗如金乌的人,凡是见过他的人,没有一个不愿意为他效死命。他和陛下不像,他更像楚霸王项籍。”
“这么说先帝是个英雄喽?”我问。
“对,他是个英雄,当时的人们都叫他‘小霸王’。”父亲说。
我又问:“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死呢?”
父亲沈吟片刻,对我说道:“人都会死的,有一天我也会。”
“父亲才不会,父亲一点都没有老,怎么会死?”我不信。
可后来我为了父亲这句话哭了好久。
那时是冬天,父亲每年一到冬天就会旧疾覆发。我记得很清楚,那晚父亲胸口疼得很厉害,阖府都惊动了。谷梁伯伯晚上来给父亲诊癥,宫裏的太医也来了不少,府裏乱糟糟的。孙姨娘牵着我,要我别怕,可我还是止不住的哭,我怕会像父亲说的那样,他会死,会像母亲一样离开我。
那一晚,我哭着睡着了,我不知道父亲的病势是怎样缓和下来的,也不知道太医们是几时离开的。只是第二日听二哥说,那天父亲好些之后,让孙姨娘把我抱过去,悄声问孙姨娘我哭了多久,可有发病吗?我自小就有心悸的毛病,张爷爷治了几年之后,已经都好了,可父亲还总是担心。
我听了二哥说的这些话,又哭起来,二哥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安慰我。还是绍哥哥在一旁说:“小桃不要担心,仲父不会有事的。”
“可父亲说人总是会死的。”我哭着说。
绍哥哥说:“就算仲父薨逝了,我也会替仲父照顾小桃的。”
那之后没过多久,陛下就下了一道旨意,册立绍哥哥为太子,而我将在及笄之后成为他的太子妃。
我还记得那道旨意到来的前两天,孙姨娘问我喜欢绍哥哥吗?我说喜欢,绍哥哥总陪我玩,不像二哥就喜欢欺负我。孙姨娘又问我,要是让我一辈子和绍哥哥在一起,我愿不愿意。我想了想,也没什么不愿意的,就说愿意。
可我只是愿意和他在一起,并不愿意做他的太子妃。绍哥哥除了会对我笑以外,和父亲一点都不像。
我不肯接旨。
抗旨不遵是灭九族的大罪,可没有人敢怪罪我,因为我的父亲是丞相,是留侯,是周公瑾。
我正得意时,父亲却替我接下来了那道旨意。我气得把自己关进房裏,不肯吃饭,任谁来了都是不见。
服侍我的下人被我骂了个遍,到了夜裏便没人再敢进来,可我也饿了。屋裏除了凉了的茶水什么都没有,我心裏更不痛快,踹了一脚琴案。却不知怎的,这一脚琴案竟然踹出了馄饨的香味。
我一回身,发现是父亲来了。他把馄饨放到案上,回身去关房门。素日我都是不怕父亲的,可那日我心裏却有些紧张。
“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吃点吧。”父亲说。
我有点怕,不敢去拿那碗馄饨,肚子却在这时候不争气的响了。
父亲轻轻一笑,自己端了馄饨来餵我。我战战兢兢的咬了一口,父亲笑意更浓,看着我把饭吃了,他才对我说:“你可知我为何给你起名‘之桃’?”
我从未听父亲说起过缘由,不禁来了兴致,静静听着。
父亲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
“可我要嫁给像父亲这样的人!”
父亲笑说:“太子在我身边七年,允文允武,可经国济世。”
“可他和父亲一点都不像!”
父亲笑了笑,“你和陛下很像。”
我不懂父亲为何说出这么一句,他接着说:“尚香想让你去宫裏住两天。”
“我不干。”还不是让我去跟绍哥哥在一起。
父亲说:“你去住两天,若高兴就多住些时候,若不高兴就回来。”
如今的皇宫沿用的是前朝宫室,曾有《西都赋》说:“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说的就是宫闱气象之广大,初次进到宫中,见那殿阁楼臺就如山一般高,若遇雾天,真如灵霄宝殿一般。丞相府虽然规格宏大,但与宫中相比就如土丘之于泰山。我不想嫁给绍哥哥,却很好奇宫中的样子,也乐得跟孙姨娘住进了长乐宫。
宫中除了太子是无男眷的,松哥哥他们在立国的时候就被封了王,在宫外各有府邸。我朝的规矩,分封却不戍国,只在京中荣养,以体恤骨肉之情,不叫亲人分离。为这个多少人感恩戴德,前朝每每藩王就国,哪会儿不是哭天喊地的?可大哥却说:不就国是为了国家安定。
我没见过哭天抢地的场景,也不懂大哥的话的意思。我只知道父亲让我来宫中小住,十成十是为了要我常见到绍哥哥,回身改了主意。我可不会上当,我早就想好只在长乐宫中玩乐几日,看看宫裏的样子,等逛够了就回家去。
但我似乎想错了,除了每天绍哥哥过来请安以外,我就再没见过他,在丞相府时,我一天尚且会见他四五次呢。
没过几天,我就知道了我总见不到他的原因。
就在未央宫的门前,不知道哪裏来的轻狂小姐拽着绍哥哥的胳膊不放!更气人的是,那女孩子比我高,长得也好看,跟绍哥哥在一起身高也合适!诶?不对,我生什么气呢?
我只当没看见他们,继续走自己的路。绍哥哥却像看到救星一样喊住我,“小桃!”
我转过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绍哥哥好像没有想到我会瞪他,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对我说:“你去哪?”
“我回长乐宫。”我扭过身。我才不要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