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少年英才,曹操早已知晓,却未想那退还当归的青年,有一日可以胜过自己。
而更出乎曹操意料的,恐怕还是南郡之事。当探子从吴军送来密报述说南郡之故时,曹操再一次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郭嘉。多年前,郭嘉便对他说:“周公瑾非凡俗人,他既不愿来归,丞相必不可轻视,需早作打算。”
周瑜在曹操心中,确实是个智将。智将就意味着和勇将是有区别的,所以当探子的回报盛在他眼前时,曹操越发觉得这个人的危险和深不可测。
曹仁的实力曹操很清楚,那一箭射过去,能留住性命都是苍天堪怜。可是,就是中了这样一箭的周瑜能使大军全然而退,能在醒来的第一天挥兵江陵,能在第二日同时取下襄阳、武陵。
曹操不怪曹仁败走,听当年郭嘉安排下的细作来报,新得江陵后,周瑜一日都未曾休养,南郡尽在掌握,一应事务井井有条,任谁都看不出他有重伤在身。但其实周瑜每日回到私宅,连起卧都很困难,伤口的疼痛,旧年的沈屙,和高烧带来的昏沈,日日折磨着他。他每晚于榻上昏昏沈沈,将要入睡伤口却让他不得好睡,服下的药于事无补,就这样疼疼昏昏醒醒就到了天亮,天一亮他又整齐沈稳的出现在众人面前,照旧一天的事务。整整一个月,直到他离开江陵回到吴郡。
这样的毅力不是常人能有,而这样的对手太过可怕。曹操心中已有了打算,若不除周瑜曹魏早晚危矣,他再一次感念起郭嘉,奉孝十三年前的一步棋,是要救了十三年后的曹魏。
细作也已埋伏了十三年,如今深得信任,正是该用人的时候了。
相思格,入药微寒,有小毒。可谁也想不到,从西域而来的相思格是剧毒之物,十足的量下去神仙也难救,更何况当今世上医术最为高明的华元化现在是他么子曹冲的侍医。
是的,这原本是万无一失的事情。可正如奉孝所说“生死由天定,由人谋,若是谋不过天,也只得听天由命”,曹操没有谋过天。
他听人来报,孙权妙手解了相思格之毒。曹操想不出孙权是如何解的毒,医者皆言若中此毒,吐血不止,药石枉费,那解药之物就算近在眼前也难以服下,只能看着中毒之人毒发身亡。
“奉孝,周瑜竟会成了我曹操的对手,”曹操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难道真的是天要亡我吗?”
曹魏的水军在赤壁一战士折损大半,如今早没有了过江再战的实力,而骁将赵云所守的襄阳,实际上已经成了向北地延伸的利剑,只要孙权再并益州,收覆人心,这柄剑立刻就会刺下去。
曹操清楚孙权想得益州,就像清楚自己想取凉州一样。天下二分的局势已定,沿江而治南北,需境内一统,才能图谋对方。现在就要看谁的动作更快了。
自马腾伏诛后,马超的军部虽据潼关却难成气候。
建安十六年的七月,曹操率大军亲至,他有十足把握,只需两月,凉州必已得手。而此时,益州尚有刘璋,囤聚江陵的孙权只说要为刘璋征讨张鲁,还未有其他动静。
“文若,不出半月我军便可下潼关,孙权却于今时还没有动静,以你之见此事若何?”曹操问。
荀彧思忖了一会儿,说道:“请丞相急攻潼关,以五日为期。”
“此话怎讲?”
“孙权恐怕已有立时收夺益州之计。”
“如何见得?”
“诚如丞相所见,论及谋略,彧逊于文和多已,但我深知奉孝其人。奉孝生前曾数度与我说起,论文治,孙权不如主公多矣;论武功,比之其兄孙策,只能说是平平之辈。但孙仲谋其人,善选贤任能。丞相帐下虽人才济济,恕彧直言,却少卧龙凤雏一般的奇异之士。孙权善用此等人物,因而得以扩土开疆。如今天下二分之势已定,凉州尽在丞相掌握,孙权却不急于进取益州,怕是已有人向他献了雷霆之策。”
曹操略作沈吟,言道:“传令下去,速攻潼关。”
然而荀彧所说的雷霆之策应验就在五日后,当潼关已下的时候,从南面境内传来了孙权收得益州的消息。
曹操也听过那句话,“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事到如今,这天下真的已是孙权了的吗?
曹操的这个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孙权身染奇毒,不能理政。
吴中孙权亲子孙登才只有四岁,便是孙策之子孙绍也才十四。只要孙权一死,吴中立刻就会大乱。如此明显的事情,曹操却隐隐有些不安。他说不出原因,也没有人能够给他答案。即便是以智计见称的贾诩,也认为这是一个虚耗死孙权的好时机。
贾诩起先对孙权中毒之事颇为见疑,但经多方探明,确是黄祖后人所为,孙权已毒如臟腑。贾诩沈思良久,向曹操进言:“此乃天赐丞相之机,不可不为。”
贾诩的进言并没有错,孙权之癥不可操劳,只要过劳,必死无疑。然而,任谁都不可能想到,孙权会那么信任周瑜,将半壁江山都交到周瑜手上。
世人常说:“韩信用兵——多多益善。”周瑜就像昔年的淮阴侯,用兵之机,神鬼莫测。
曹操觉得自己老了,西北马超只是小众,却颇得用兵之道,曹魏十万大军竟半年没能奈何他。凉州是蛮荒之地,按理说,十万兵勇即便是围困,也将马超围死在凉州了。可这半年多过去,马超手下兵马只多不少,粮草也不见绝迹。曹操疑心是吴中暗中供应,却找不到门路。
那天夜裏,曹操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当年的赤壁。焰火燃起的江边,他几乎能看到长江对面,周瑜自信又内敛的笑容。
曹操怎么都想不明白,孙权为何能放心将吴中全部的兵力就这么交给周瑜,毫不起疑。他更想不明白,周瑜是以如何途径供给凉州钱粮兵马。此时此刻,周公瑾一定也如当年在赤壁时一般,负手而笑吧?那份微微勾出的笑容竟有吞吐山河之势。曹操渐渐觉得自己已无力阻止天命的到来,那么,丕儿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