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浪踏波登九重,桃花依旧笑春风
说起当今的镇国长公主,那故事可就多了!据说长公主自小当男子教养,文武筹略堪比韩信再世,萧何覆生;还有人说,当今圣上能打下天下要有一多半是长公主夫妇的功劳。说到长公主的这位驸马更是了不得了!他正是当今圣上敕封的襄阳王,如今的丞相周瑜!这周丞相的神勇,若说起来那真是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便不细表。只说这长公主与周丞相自幼有情,可谓青梅竹马,但长公主自小有青云之志,定要报了父仇才肯许与人家,因此直到了建安五年,圣上奇袭许昌挟了前朝天子回来,又谋划江夏取了黄祖人头,长公主方才出嫁。
长公主嫁与周丞相的时候已是建安六年的春天,当时公主已有双十。听当时观礼的人说,长公主出嫁当日一身嫁衣蹁跹,艷冠群芳,圣上派九百骑兵开路,九百骑兵断后,中间又有多少鼓吹管乐,多少挟车从役,那更是数不胜数!其声势之浩荡,便是前朝最得意的馆陶公主也无法相比。当时宴上圣上便说:“我孙策独有这么一个妹妹,要嫁就要嫁天下最好的男子!排场也要是天下最大的!断不能委屈了她!”
说来也巧,长公主出嫁的前一年,周丞相的原配夫人血崩过世,这一来倒省了许多事情。不然要压原配张氏为平妻,长公主为正妻,这裏的事情还真是不好办了。
长公主嫁过去之后,夫妻恩爱自不用说,只是有一样不好,便是多年未得一子。前妻张氏生的长子自不用说,连妾侍乔氏都有了一个男孩儿,唯独长公主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据太医说这是自小的虚癥,加上多年军中奔波,需要静养。好不容易前年有了身孕,生的却是个女孩儿。说来也是长公主命薄,生了这个女儿之后竟是损伤了根本,再不能有孕。不过,周丞相对长公主的宠爱却未减分毫,待之如故。
听人说,长公主生产那日,周丞相不顾众人劝阻执意要守在公主身边。说来也是惨烈,这个孩子折腾了娘三天两夜,险些使长公主丧命!当时在屋裏的产婆婢女都看见周丞相紧握着长公主的手,两只眼睛红的吓人。在外面坐不住的陛下早就闯了进来,大声斥骂,“若是权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统统给我陪葬!”
这个孩子生下来自然是万般宠爱,虽是娘胎裏带了心悸的毛病,但有长公主妙手回春,养了这两年也渐渐好了,一家人很是和美。更说张氏留下的大公子循由长公主一手抚养长大,事之如亲母,也算慰藉。
且说这一日,陛下请丞相夫妇入宫家宴。
说到这家宴可是有意思了,自从一年前圣上一统河山、定都长安之后,丞相府就设在皇宫近处,十分近便。陛下有事没事便往丞相府跑,这偶尔,咳,大部分时候都在要丞相府上“蹭饭”。陛下肯过府饮宴这是身为臣子的荣幸,可陛下三条两头来,长公主便不乐意了——
“哥,这是宫裏饿着你了,还不给你饭吃?要天天来我们家蹭饭?”
对上舍妹掐着腰的质问,孙策脸皮够厚,面不改色,“宫裏吃饭那么多规矩,谁能耐烦?还是来你们这自在。”说着照吃不误。
孙权劈手夺了皇上手裏的筷子,“陛下,你是皇上,有什么规矩也得受着。再说你从宫裏过来,怎么就自己一个人?这多危险,现在你是九五之尊了,怎么还这么乱来?”
“这不是离得近嘛,再说在长安城裏能有什么事?”
“你怎么能这么想?忘了当年在吴郡遇上许贡门客的事了,是吧?你知不知道那时候都要吓死我了!若不是幼平兄跟着你,又正好逢上元化先生在吴郡,还不知道要怎样!你如此逞匹夫之勇,虽有百万之众,也无异于独行中原!”
周瑜坐在旁边,面色淡然,看着妻子滔滔不绝,露出两分宠溺。孙策看了义弟这表情就知道求援无望,好在周瑜没有一起唠叨他,孙策不免嘆了一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话一说出来,孙权冷哼一声,“我是小鬼,你也是小鬼她哥。”
就是小鬼她哥,孙策也认了,来丞相府上蹭饭的次数有增无减。不过,打从长公主说过这番话之后,圣上每次来丞相府上倒是多带了许多护卫,长公主也就不再念叨他总来蹭饭的事了。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丞相夫妇的马车到了皇宫正门,宫门护卫虽然认得,还是例行检查了一翻。孙权对此很满意,在车上对周瑜说:“这次的倒是有眼色,上次守门那几个连看都没看就放了我进去。”
周瑜握着妻子的手微笑,“还不是上次没有细查被你骂了,如今怎么会不警醒。”
丞相府的车驾有得特权,可不在宫门下车步行。
一路到了桂宫长阶之下,早有宫女立等良久,又搬来车蹬,扶长公主下车。周瑜不假他人之手,自己跳下车,回首来扶孙权。二人携手比肩进了宫室,孙策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在门口走来走去。还未及二人行礼,他就一把扶住,拉着两人的手往裏走。
大殿之内宴已布下,是只有孙策和妹妹、妹夫三人的家宴,而席位却是四个人的。孙权心中有所计较,但见夫君静坐在侧、面上无波,她也没有多说。
席上孙策不禁向周瑜问起军中近况,又问了入秋后的农赋。
周瑜一一答过。
孙权道:“皇兄,我可是女流之辈,当着我的面谈论国事,可是不妥。”
“什么皇兄,不能好好说话,叫大哥。”孙策道,“再说我封你镇国公主,可就是让你参与国政的,若是哪天我不在了,这天下可就靠你和瑜了。”说起这个镇国长公主,可和后世那个公主的品级没什么关系,是个切切实实的封号,意为镇守国邦。
“呸、呸,”孙权啐了两口,“什么不在了,说的什么话!”
孙策笑道:“好好,我说错了。对了,权,你可听说了?前儿孔明和士元吵起来了。”
“吵起来了?”孙权很难想象。这两个人当初还是她向孙策力荐的,两人同出水镜先生,平日虽爱口角玩笑,但绝不至吵起来。
“公瑾回去没说?”孙策问。
孙权递了个白眼,她的夫君可从来都不是爱八卦的人。
孙策也不卖关子,“听说是士元上孔明家给儿子提亲,求取孔明的小女儿,结果孔明嫌士元底板不好,儿子长得太丑,说什么都不答应。士元便不乐意了,说了一句‘再丑还能丑得过你夫人?’两人就吵起来了,元直当时就在旁边楞是没劝住。听说那场景堪称唇枪舌战啊,可惜没有看到。”
孙权刚想吐槽大哥几句,坐在她身旁的周瑜说道:“策兄当时若在,必会将自己的两位公主择其一而嫁,不叫臣下不和。”
孙策立刻拍案反对,“那怎么行!我的女儿怎么能嫁给那么丑的人!”
不要随便说臣下的儿子丑啊,大哥,你明明刚才还在说风凉话呢。孙权揉揉额角,“大哥,是‘朕’,不要随便说‘我’啊。”
“哎呀,又不是在朝上。”孙策摆摆手,一副“随便啦”的样子。
三人闲话俄而,孙策叫人请了自己的长子孙绍陪坐末席。
孙绍并非养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平日裏常常出入宫门,到市井之间见识,和丞相府上的两位公子很是要好,见了孙权“姑母长,姑母短”得有许多话说。孙权因他差点成了孙策遗子的缘故比起孙策另外两个儿子,也格外偏疼一些。
“姑母,我下次能不能去看小桃?”孙绍问道。
孙策笑说:“绍儿和小桃倒是投缘,不如就把小桃许给绍儿如何?”姑舅亲,亲上加亲,是美事一桩。
孙权瞥向大哥笑道:“许给绍儿倒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他父亲底板不好,我可得考虑考虑。”
孙策正要黑线,孙绍不明其意,说道:“这是说父皇长得……不漂亮吗?”
史称“美姿颜”的孙郎揪起自家儿子的脸蛋,“餵!小子!不要胳膊肘往外拐跟你姑母站在一边啊!”
孙绍挣扎着说:“可是、可是,父皇,比起姑父来说,你确实……”
孙绍话还没说完,孙策就松了手,立时心平气和,摸着下巴认真的说:“和瑜相比的话,确实如此,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他又笑道:“不过就是这样绍儿才应该娶小桃吧,不是也好让我孙子长得漂亮点,要是能像瑜最好了!”
孙权没好气的说:“大哥你要是好男色,尽管养娈童去,不要打我夫君的主意。”
“餵、餵!我哪有这种意思,现在是说小桃的事好吗?”
作为当事人的周瑜却并不言语,含笑呷酒看着这二人拌嘴。
只听孙权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日后她喜欢谁,我就把她嫁谁,才不要听你做主。”
孙策一把搂过儿子,“怎么样小子?加把劲儿,虽然小桃今年才两岁,不过,看你姑父就知道,长大一定是个美人胚子!你一定得追到手,可不要给我丢脸啊!”
“呃……”孙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父皇这句怎么听意思都不对的话。
酒过三巡之后,孙策让孙绍下去。
孙权端起醒酒汤呷了一口,说道:“大哥叫绍儿来,是想说立嗣的事?”
“嗯,就是这么回事。”孙策说。
孙权道:“大哥三子中独叫了绍儿,可见是对绍儿有意,既然大哥有意,为何还要叫我和夫君来?”
“看来瑜回家又是什么都没说,”孙策嘆气,“朝上议论太子也有一阵了,我虽然有意于绍儿,但立了他,我就要立他的生母为后。”
这话一说,孙权就明白了,孙绍的生母乔夫人,与周瑜的侍妾乔氏为姐妹。如果立了乔夫人为后,皇后的妹妹做妾,这就说不过去了。更遑论长公主无子,只独一女,更不是嫡子生母,日后在府中便尴尬了。
“大哥不必顾虑我。”孙权说。
孙策胡乱摆摆手,“找你来,不是说这事,我是想效前朝武帝。”
汉武帝为立刘弗陵为太子,又妨女主乱国,便立子杀母,杀了汉昭帝的生母钩弋夫人。
孙权微微合眸,“大哥何必如此?你正当壮年,不怕女主祸国。若是单为了我……我不能为一己之私,而害了一条人命。”
孙策这边看向周瑜,周瑜缓缓摇头。孙策向孙权问道:“若是我没有知会你,而杀了她呢?”
孙权道:“也不能怎样。”可她脸上明明写着“嘆惋”二字。
孙策长吸一口气,“看来还是瑜了解你。”
孙权看向大哥。
孙策道:“他说我若是擅自杀了阿靓,你事后知道心裏一定不会好受,估计是一点都不会念我的好。”
孙权道:“不论是疆场,还是朝堂,杀伐之间都不容犹豫,该死的人一定不能放生。可是,若为一己之私而杀人便是昏庸,会招致怨恨。而这件事上,并没有杀乔夫人的必要,大哥只是为了我,我又如何能受得坦然?”
“我知道了。”孙策倒像是了了一桩心事。
“大哥打算怎么办?”孙权这一问,孙策不答,周瑜似乎想开口,但还未及说话,她就想到了今日之事的缘由。孙权忽然说道:“大哥今天请我来,可是为了……这又何必?”
“权,那个……”被看透了心思的孙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周瑜对妻子说:“策兄是为了免你日后愧疚。”
“我知道。”孙权说,“若是立了乔夫人为后,必要荣养她的亲眷,大哥现在抬举了,日后太子登基就不好再压,很容易形成外戚。看来是我在深闺裏的时日太长,一时竟只想到些小儿女的心思。”
孙策道:“我们两个有意让你往他处想,你要想到也难。”
“是了,”孙权说,“大哥既已有了主意,照办就是。即便大哥今日不与我说,日后我想到婉妹妹的那一重,至多也就是嘆惋罢了,昔年在疆场之上也不是没有杀过人,怎会因思及乔夫人因我而死,就有所愧疚?”
“你能这么想就好。”孙策说。
孙权端了酒盏坐得离孙策近些,拉着他的衣袖,低着头说:“大哥,谢谢。”
“谢什么?”孙策对着妹妹笑说。
“你们今天要是不想让我想到婉妹妹的那一重,我日后想起来心裏也不好受,不若如此两厢颠倒,我只当自己想错了路数。”
孙策笑道:“可不还是没能瞒过你。”
“那也不要紧,现下我心裏已经明白了。”孙权道,“大哥可是想怎么办?”
“我暂时不欲立嗣。”孙策说。
“等机会?”孙权问。
“嗯,”孙策嘆了口气,“阿靓一向温婉,只不过为了储君不得不如此。”
“是了,”孙权说,“乔夫人温婉,若要寻得名正言顺的理由是不容易,不过……”
孙权没有说完“不过”,两个男人却都明白了。
孙策推了一下她的脑袋,“生了小桃之后,你身子就一直不好,现在还费这种脑筋,真是嫌我操心不够,还是怎么着?”
“这不就是为了不让大哥操心,我才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