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大的少年说出这种话,孙权却没有预想之中的违和感。若说早慧,周瑜应该才是真正的早慧,年不过十三四就有这样的心思城府,治理一家,无一人胆敢忤逆。
“那我也有一嘆。”孙权说。
“你嘆什么?”周瑜问。
“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
”孙权说道,“义兄将书童的名字起得太明显了,阿志,阿彘,也只有义兄敢用孝武帝当书童。”
周瑜笑了,若莲花招展,杨柳迎风。孙权不知他在笑些什么,是为她看透心思而笑,还是因她年少无知而笑?
周瑜道:“策兄好笑语,有大略,非凡俗人等,而你,真如吴夫人所梦。”
说话间,阿志抱来了琴。
孙权原以为周瑜的琴一定镶金嵌玉,云纹飞舞,可到眼前细看,只是一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伏羲琴
。琴身圆首内收,双连弧腰,琴腹声池上方篆刻“怡予
”,声池下方纳音两侧各刻有八字,一侧是“风清霄汉,月明太虚”,一侧是“精神流通,渣滓消除”。
“二弟可识琴?”周瑜手抚琴上。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孙权年纪虽小,却都略学过一些。其中“乐”便是要学舞乐琴技,诗歌唱和。
“略知。”
“可听过高山流水的故事?”周瑜问。
“听过,是讲伯牙子期的。”孙权说。
“得遇知音自然是人生快事,可能将心思藏匿,他人不懂,才是大智慧。”周瑜轻拍孙权的后背,“智料隐匿,我不如你,大智若愚,我亦未知其妙。”
“义兄过谦了。”
“然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
二弟若有一日为人臣,切记此语。”周瑜嘴上说着,手中弹的是吴地童谣,他甚至跟着哼唱几句,“松糕薄,冇棱角;松糕实,迎大佛;松糕烫,务好藏;松糕冷,务好打……”
孙权忍俊不禁。
那柔美的少年单手拨动琴弦,对她笑笑,修长白皙的手指刮了下她粉红的脸蛋。方才那些精妙玄奥之语,仿佛根本不曾说过。他只是抱一把琴,在哄一个六岁的幼童。孙权看周瑜抚琴作歌,也看得欢喜,毕竟这样好看的少年人,不是哪裏都看得到的。
“你喜欢琴吗?”周瑜问她。
“喜欢,可静不下心来学。”孙权说,“人生如白驹过隙,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怎么有时间在这些上花费工夫。”
周瑜笑道:“你有多大,便白驹过隙?”
孙权道:“世道正乱,便是年少也当知时不我待。义兄可听说如今黄巾当道,有多少人家死于朝夕?”
周瑜没有与她辩驳,只是说道:“你若喜欢,便常来我这儿,我弹琴给你听。还想听什么?”
孙权自以为年岁虚长,总比他人看得长远,可却在许多年后才明白那日周瑜所唱童谣之意。
乱世之中,若非早慧,便早晚要死无葬身之地。然童子早慧,何其悲哀?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周瑜的那把名叫
怡予
的琴,是一把历史上确实有的名琴,但是制式和年代我实在是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