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三国志·吴书九·周瑜传》
事实证明,周瑜的卧榻不是谁都能睡的。和黄盖换了去值夜的那人心裏是什么滋味,孙权不知道,但孙权知道她这一晚被冻醒了无数次,这还是在帐子裏生着炭盆的情况下。江南湿寒,不是一区区炭盆能解决问题的。
孙氏立于江东,从来都不尚奢靡,自孙策起就住在吴郡的郡府中,即便受封吴侯也没弄个侯府来住住。孙权承继侯位,依旧如故。但即便这样,她在吴郡的府宅还有地垄防潮,整个冬天都拢着可以焚香的三鼎暖炉。
所谓名将,看上去风光,这苦可不是寻常人能受的。凌晨,孙权拢着一点都不暖和的被子这样想。
忽然牛皮隔帘被一阵风带动了一角,孙权打了个哆嗦,却没有要下床的意思。会这时候进来的人,除了周瑜,也没有别人。
周瑜手裏端着碗,在这寒冬由自冒着热气。“姜汤。”他说道。
孙权看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捧着姜汤喝了两口才觉得身上有点热气。
周瑜巡夜穿的是战场上的甲胄,此时孙权喝着姜汤,他脱下甲胄换了寻常外袍,坐在她身边。周瑜伸手把她搂在怀裏,掀开返潮的被子,拿了自己的皮袍给她披上。
“我现在才知道《司马法》中说‘冬夏不兴师’的道理,”孙权抖着声音说,“曹操太缺德了。”
“你生于斯,长于斯,都冻成这样,曹操的士卒只有比你更不好受。”周瑜说。
周瑜的怀裏很暖,孙权有些明白猫总喜欢趴在人腿上的原因了。她现在也恨不得自己是只猫,能缩在他腿上一定很暖和!
“还冷吗?”周瑜问。
“比刚才好多了,”孙权说,“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睡在这种床上的,也没见你比我多穿什么。”
“习惯就好了,”周瑜说,“再说你毕竟……男女有别,女子多是寒气重。”
说到女子,孙权心中喟嘆。
“公瑾,”她轻声说,“只有在你身边时,我才是我自己,用一生去完成一个谎言太辛苦了。”
“泉儿,如果……”
“都督,不好了!”帐外突如其来的喊声惊了正在私语的两个人。
周瑜站起身问道:“什么事?”
“从曹营漂来了好多船,船上都是尸体!”
孙权和周瑜匆匆赶到岸边,晨雾中一排排舟楫被抬放在岸上,上面的尸体一个挨着一个,穿的皆是曹军的服制。
“主公,要如何处理?”凌操上前问道。
孙权首先想到的是疫病,“将所有和尸体有过接触的士卒都在岸边集中起来,包括将军,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走。违令者,斩!”
生化病毒的可怕,对二战有了解的人都会知道,即便不了解二战也听过炭疽病毒。孙权如临大敌,亲自上去检验尸体。
“主公!”
“都别过来!”孙权翻开尸体眼睑,查过口鼻,不由大松了一口气。她起身叫来军中医官问道:“军中可有菘蓝
?”
“所备不多。”
“先将军中的菘蓝集中起来,熬成汤药给接触过尸体的人喝。”孙权道,“德润何在?”
“主公。”阚泽出列。
“你着人立刻从柴桑调配菘蓝、麻黄、荆芥、防风、苏叶过来,”孙权道,“哦,再让他们多送些葱姜。”
“喏。”阚泽领命下去。
“公绩,你带这些接触过尸体的人,将这些尸首都掩埋了吧。”孙权说。
“喏。”凌统应道。
凌操问道:“主公,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是风寒虚脱而死,因为还伴有腹泻等水土不服的癥状,被误认为是疫病,”孙权道,“借船送来,应该是想传染给我军。曹操虽然不是仁义之士,但也不会自毁仁义之名,这应该不是曹操的主意。”
“那曹军中还有谁能做这样的事?”吕蒙问。军中出此等事情,程普、黄盖等人都已至岸边。
孙权道:“自然是想毁曹操名节的人。新投曹丞相,想表忠心,正巧有处理疫病尸体这样寻常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职务,讨来做了,一箭双雕。”
即便是风寒,治疗不及时也是会死人的。即便是菘蓝,也不是每个人用了都有效,风寒到底是在吴军军中小范围的流行起来。
孙权因而没有立刻回柴桑,而是在赤壁做了耽搁。
孙权在赤壁并不干预周瑜治军之事,她只是听周瑜汇报战果。至于如何用兵,如何布阵,她一律不与过问。
多数时间裏,孙权是在医护所,和医官们一起调配汤剂,治疗病患。
医护所的帐篷裏是静的,只偶尔能听到病人们呼吸和呻吟的声音,医官们讨论病情的话语声放得非常轻,余的只剩下扇火和药锅的咕嘟声。
孙权也亲自执扇,看着熬药的小火炉。上次这样做,还是大哥在世的时候。
“怎么样?”周瑜得空过来。
孙权边煽火边说:“病情已经控制住了,剩下的就是治愈这些生病的人了,好在病人也不多。”
孙权口中不多的病人也足有百人。
周瑜俯身拿过她手中的扇子,“主公去歇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