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喝鸡汤,吃饼子。”
宫裏膳食不安排这种,但公主愿意吃东西了,就是大好事。
宫女们欢天喜地忙起来。
御膳房做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做好了。
宫女留冬站在一边,躬身想给公主布菜。
但晋恪让她退了,自己拿了碗筷来。
她盛了一碗鸡汤,御厨选的都是鸡身上最好的肉。
这肉让她觉得有些心安,杜揽也是给她最好的肉。
她喝了一口,嘟囔了一句:“不是一个味。”
小桃不知道公主想要的是什么味,宫裏的就是这个味。
晋恪一口口喝汤,又吃了饼子。
杜揽的饼子做得有些厚,不如宫裏小巧。
她吃一口,看一眼,甚至动念想一想,都是杜揽。
这一顿饭后,她仍然懒懒散散的,什么都不想做。
案上放了奏折,她扫了一眼,并不觉得和自己有关。
她重又上了床,身体躺在被子裏,但觉得自己的魂儿晃晃悠悠,没个着落。
晋恪闭了眼想,她死了很重要的人。
她的驸马死了,那些奏折又与她何干?
小桃和留冬对视一眼,虽然不清楚到底怎么了,但她们命苦过,见过极致的悲痛,所以明白,公主啊,是真的心伤了。
她们是奴婢,说不了什么话,公主能吃上一点饭,已是好事,她们管不得别的了。
晋恪就这样痴了几日。
直到收到了任盛平从廿州来的急报。
送来的,有几封信,还有两个大盒子。
她不急着看信,先开了盒子。
大的那一个裏,放了被烧毁的弓和剑。
那是杜揽的东西。
他特意弄松了弦,让她用,但他还没教会她,弦没了,他也没了。
晋恪给他擦过剑,记得他的剑刃完好。
但现在,这把剑磨损严重,刃上是一块一块的缺口。
晋恪忽然想到,那天,他是不是在引走那些人时,就先中了那一箭?
忍着痛,他杀光了追兵,又去寻了她,想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忽然,她就有些难受。
晋恪用手轻轻抚在剑刃上。
刃已经磨坏了,没能伤她分毫。
宫女们悄悄在一旁看公主,不明白只是一把坏剑,公主怎么就红了眼眶。
然后,她又打开了第二个盒子。
这一下子,她的泪就真的止不住了。
“啊。”她嘴裏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喟嘆。
然后,她拿出一支断裂的镯子,还有两块玉佩。
她把镯子和佩握在手裏,终于有了实感。
她的灵魂回归了身体,晋恪有了真切的痛感。
“他死了啊!”
一股剧烈的痛攫住她的心臟,撕扯她的喉咙,她放声大哭,哭得看不清眼前。
哭得呼吸不畅,满大殿裏只有她的哭声。
小桃不明白公主为什么哭。
但她哭得那么凄惨,让小桃有些心酸。
这一场后,晋恪眼睛红肿,喉咙嘶哑,却终于平静了下来,有了往日裏长公主的样子。
她吩咐下去:“那这镯子修好。”
然后晋恪自己扯了一串珠链,将同心佩挂在了自己身上。
她坐在了椅子上,看起了任盛平送来的信。
看完后,她楞了片刻,片刻后才有了动作。
“叫步蟾来吧。”
步蟾正在宫裏,来得很快。
他和往日无异,脸上带着恭谨的笑。
“殿下,身体可是安康?”他弓腰问道。
晋恪看了他片刻,终于开了口:“步蟾。”
“你那个小院裏,到底死过多少人?”
步蟾的笑僵在脸上。
他慢慢挺直了后背,这会儿不像个奴才,直视着晋恪。
过了会儿,他终于有了答案。
“我没数过。”
他没有隐藏的意思:“每月都有几个吧。”
晋恪看着他,无论怎样都想不到步蟾对着枝雪发疯的样子。
“为什么啊?”她轻声问,现在什么都挽回不了,她想弄明白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步蟾仰头:“我也不知道啊。”
他的眼神疑惑,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我的身体裏,好像有好几个人。”
“一个认了奴才命的步蟾,一个不认奴才命、总有些气的步蟾。”
“一个有些傲气的书生谢步蟾,一个看不起太监却当了太监的谢步蟾。”
“一个受了罪的谢步蟾,一个记了恨的步蟾。”
“好多人,隔段时间他们就会在我脑子裏吵闹。”
“有时候,我就变成了书生谢步蟾,然后抄了家,被人带走,折辱到几乎死去。”
“有时候,我还是步蟾,但忽然间,就恍惚看见很多人在欺辱我,割我的肉,在我面前弄死我的幼妹。”
“我需得拿着刀,把那些人杀死才好。”
他仰着头,神色平静,似乎说着和自己不相关的事情。
他早就疯了。
但枝雪他们不该死啊。
晋恪忽然有些苦楚:“但那些人,不该死啊。”
步蟾转了视线,看着她,认真问:“我的小妹,我的阿姐,我的娘亲,我的爹爹,我的幼弟,我的阿奶,我的阿爷。”
“他们,就该死吗?”
他激动起来,忽然扯了自己的衣裳,被早就守在周围的侍卫按住。
“看看啊!”他大笑着。
侍卫看了他袍子裏,轻声禀报。
“他脚趾只剩了四个……腿上全是疤痕,几乎没有完好……”
侍卫不忍再看,收回目光。
步蟾跟了晋恪这么久,可她从不知道他身上有过这么重的伤。
“总不该……”她喃喃。
晋恪脑子裏有些混沌,人间怎会如此?
他不该这样,枝雪也不该那样,杜揽也不应如此。
明明人人无辜,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步蟾该死,但他到了这步,谁又该为了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