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文正腹诽是哪个不长眼的耽误了他的好事,愠怒间转头看去,转瞬便大惊失色。
身后的男人身穿飞鱼蟒袍,眸色晦暗不明,正似笑非笑地踱步过来。舒玉看清他腰牌上的字,不禁倒吸一口气,忙颤着指尖拢了拢凌乱的发丝,敛眸不敢再看。
眼前这人便是朝中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锦衣卫指挥使,袁景。
莫说沈行文这种毫无实权的挂名首辅,就算是朝中的重臣,有谁敢惹怒了这位指挥使,凌迟处死都是轻的。
沈行文一阵心虚,拱手作揖,俨然一副谦恭之态:“怎么袁大人也在啊?”
袁景懒洋洋地在长廊边的石凳坐下,意味深长地挑眉笑道:“首辅大人在的地方,本座不能来?”
沈行文一怔,抿了抿下唇正要开口解释,忽地传来了舒御史和夫人匆匆的脚步声。
“不知袁大人在此,下官有失远迎!”
舒御史低低躬下身去,待袁景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勾,他这才直了身子,抬袖沾拭了额上的汗,恭敬地站在一旁。
袁景在朝中炙手可热、肆意妄为,舒御史被他处处压制,一直心有不服。可碍于他党羽众多,又权势滔天,面上也不得不低眉顺眼、做小伏低。
袁景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着石桌,随着一下下沉闷厚重的击响声,众人的心也跟着发紧。
舒御史咽了咽,斗着胆子试探问道:“袁大人突然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说说,怎么回事?”袁景不答他的话,不紧不慢地抬了抬眼,眸色晦暗不明。
沈行文眉心微动,脸色渐渐暗沉下来。
名义上,自己好歹是堂堂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私事居然轮得到锦衣卫管上一管!
纵然心中不快,沈行文面上仍挂着僵硬的笑。毕竟发生在长安城的大小事,只有袁景想不想管,没有能不能之说。
此时袁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告诉他:今天的事,他管定了。
舒御史扫了一眼沈行文黯淡的脸色,在心里暗暗捏了把汗,随即熟练地躬身讪笑。
“首辅大人风采卓绝,小女芳心暗许,此等小事,不值得袁大人过问……”
袁景懒倦地淡淡“嗯”了一声,敲着桌面的食指顿了顿。
显然,这套说辞,他并不相信。
袁景微勾起唇角,不紧不慢地向舒玉扫了一眼:“舒姑娘,此事是否如御史说的这般?”
舒玉怔了怔,这才敢抬头看他。
眼前的男人薄薄的唇瓣微微扬起,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乍看清俊,细细看时,眉目间却横生出一丝柔和。
若非他这身不怒而威的穿着,她怎么也无法将这张面孔与令人闻风丧胆的狠戾指挥使联想到一起。
可他终究,是那个嗜血成性,轻松让人尸首异处的锦衣卫!
舒玉不知该如何回答,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触怒了他,她屏息敛眸,春葱般的玉指纠结地绞在一起。
他是想帮她?
可她跟袁景素不相识,这不太可能。
父亲一向与他不睦,他是想借机羞辱?
似乎……也不太像。
该怎么办?
见她久久未开口,袁景倏然抬眼,正对上一双澄澈似水的眸。
他沉默一瞬,淡淡将目光移开。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舒玉大脑一白,随即轻启朱唇道:“回袁大人,小女对首辅大人并无他意,想必是父亲误会了。”
此言一出,舒御史和夫人的脸色红了又白,暗暗瞪了她一眼。
袁景深邃犀利的眸色向舒御史一扫而过,舒御史又连忙低了头。
此时沈行文的脸上早已写满了紧张和心虚,嘴角却仍挂着笑意,看着极为违和。
袁景悠悠侧首:“既然无意,首辅大人怎还如此逾越呢?依本座看,大人应当向舒姑娘赔罪,日后也应当离远些才是,免得坏了舒姑娘的名声。”
舒御史的如意算盘好不容易有了进展,没想到竟被袁景坏了好事,他虽面上躬身陪笑,嘴里连声附和着,却在心里暗暗恼怒咒骂。
袁景这厮年纪轻轻竟如此桀骜,待登高跌重之时,看他还如何嚣张!
沈行文死死地凝着袁景笑吟吟的神情,火冒三丈,恨不得一把将那虚伪的面具撕个粉碎!
他乃堂堂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着一个小姑娘赔罪,让他情何以堪?
沈行文坚决不肯道歉,他咬了咬下唇,强忍怒意道:“这是本相的私事,指挥使也要插手?”
袁景笑意更深:“袁某也是想帮首辅大人,万一陛下知道了首辅大人的私事,可怎么好?”
“啊……”沈行文瞳孔一震,脸色瞬时变得煞白。
若让陛下知道他与舒府的庶女来往,他还如何迎娶紫甄公主?
为了能尽快将舒玉和紫甄都收入囊中,他不得不忍气吞声。
沈行文紧咬牙关,面色涨得通红,开口时却仿佛突然失了声,嘴唇一张一翕间,始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袁景骨节分明的手撑在乌纱帽上,饶有兴趣地欣赏着他这副神情。
沈行文窘迫地咽了咽,将头颅埋得低低的,心一横道:“今日是本相冒犯了舒姑娘,还望舒姑娘莫要介怀。”
白檀在一旁听着,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方才如此羞辱小姐,如今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一笔勾销,以后岂非会更加放肆?
袁景阖着眼听完,慵懒地“啧”了一声:“完了?还有呢。”
还有?
沈行文怒火中烧,攥紧了拳头,青筋也在额上若隐若现。
袁景这厮,实在是得寸进尺!
袁景如墨的眸悠悠一抬,欣赏着沈行文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冷声提醒道:“以后记得离舒姑娘远些,免得惹出麻烦,是不是?”
沈行文的胸膛起起伏伏,仿佛有一团烈火充斥着他的身体,直烧得他头脑发热。
他还没想清楚舒玉冷淡的缘由,袁景便凭空而降挡在他面前,让他很是抓狂!
尽管如此,碍于他的权势,沈行文也只得敛了怒火,微微抽动着嘴角,低声下气地应了句“是”。随即,他将目光投向了舒玉,盼着她能为自己解围。
舒玉淡淡敛眸避开他那满眼的炽热,冷声道:“首辅大人身份尊贵,舒玉实在高攀不起,望大人今后莫再纠缠。”
沈行文一怔,怒火随即在心头翻涌。
她是舒府御史千金,如何就成了高攀?分明是不想与他在一起的托辞!
区区替身,竟敢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舒玉说罢,向众人行了礼,在沈行文与舒御史的面面相觑中离开了长廊,向自己的院子快步走去。
长廊上,铺满了被风吹散的落花。
舒玉极美的背影在长廊渐行渐远,与这满廊的落花互相映衬。
袁景凝着她的身影,沉默不语。
舒御史见状,以为指挥使不满这逆女毫无家法,如此自作主张便离开,忙向那方向狠狠瞪一眼,作揖赔罪道:“这逆女胆大包天,袁大人……”
袁景没有理会他,将目光径直转向眼神直直的沈行文,屈着指节敲了两下桌子:“首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