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讲一个别人的故事。这故事由我在橘子镇一间客栈听来。不过要从我自己的一点孽缘讲起。
出了门才发现,我和我的格子大衣与北京2012年的第一场雪不期而遇。天空扯起棉絮一般的雪花,我在无垠的素色世界旋转起略为生硬的舞步,仰起脸闭上眼睛感受融化进皮肤的一点点寒意。从南方迁移至此,我记得江南的家乡没有雪这种美景,可以消弭一切污垢的清凉覆盖。
我的恋人向他妹妹介绍我的时候,装c兮兮的只用了八个字:文能烧菜,武能写诗。但是他不知道,我若是开始景物描写,到第三十秒就会卡壳,是个隐藏得并不深的废柴,只因他情人眼裏出西施,被蒙蔽了看不清真相。
没错,现在是2012年,传说中世界末日在今年隆冬会带着它巨大的黑色羽翼降临人间,届时一切归零。这预言给了许多对世情感到失望之人一丝安慰,因为荒诞而显得浪漫。
信也好不信也罢,当我把这个据说是玛雅人预知的“黑色12月21号”说给玉成风听的时候他只是一脸沈痛的看牢我的眼睛:“云飞扬,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为什么你关註的都是这些莫须有的,你不再十四岁,能不能面对现实,务实一点儿,积极一点儿,嗯?”
他的话叫我无言以对。
我和成风从高中相识,当时我14岁他17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不知不觉的互相吸引,开始大逆不道的早恋。原本熟知的高考之后劳燕分飞戏码并未上演,我们那单薄的恋情居然颤巍巍走到了2012年,期间还经历了大学四年的异地,不能不感慨这实在是一桩奇迹,比我的头号闺蜜萝卜搞上个外国男人还要奇迹,这个长达八年的奇迹裏,我们居然双双没有劈腿没有出轨,萝卜干脆总结说这是个伪童话。
之所以是“伪”童话,这个虚伪的伪字,不在于玉成风不是王子,他长得还不赖,身世也正儿八经是北京一家小企业老板的儿子,打小被“太子、太子”的叫唤,鉴于他爹在某个日用品市场的垄断,算是商业王国裏的一个诸侯,那么玉成风这个“太子爷”他大概勉强算是个王子;这个虚伪的伪字也不在于我不是正牌的灰姑娘,绝非妄自菲薄地说:我正儿八经是个攀上高枝的麻雀,差点儿就成了凤凰。
bingo,就因为这个“差点儿”才造就了伪童话虚伪的本质。不在于主角缺席,也不在于情节崩坏,而在于烂尾,如果结局不梦幻,一切都将犹如末日一般归零。
我之所以翻山越岭似的出门只因为,几天不见的玉成风约了我在加州咖啡馆。我一如既往迟到五分钟准时现身,叼着个棒棒糖在他对面大无畏地坐下,吃糖不是为了装萌,是为了取暖和安神。往后一靠瞇眼望着这个原本就秀美的男子,如今戴了副时下流行的黑框文艺眼镜越发显得小白脸,小白脸孜孜不倦地在手提电脑的触摸板上滑动,手指修长好看。花半分钟打量完了我慢悠悠开了口:“哟,我的风哥哥最近越发有女人味儿了嘛。”
风哥哥手指的动作停了,抬起头哀怨地看我一眼,抬手取下那副聊胜于无的低度数近视眼镜,按了按眉心,又和我相顾无言了好几分钟,才缓缓告知我他即将与商业王国裏另一个诸侯的公主联姻,以便实现更大的领土野心。
我顿时仰天浩嘆自己豪门梦碎。
玉成风喝着咖啡,态度很端正,认错也很彻底,说都是他,浪费了我这些青春这些年,他对不起我,这份情债只有下辈子再还,说我也老大不小了,让我赶紧找个好人家嫁掉。
我大笑不止,眼泪都笑出来。下辈子,玉成风这种人居然也讲起下辈子来了?真是好巨大的一枚笑话。
他看我又哭又笑有点害怕,也有点兴奋,双眼亮闪闪,他二十岁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眼裏这种光芒,今日再现,真是那首唱不完的英文歌:yesterday
once
more。只见他沈吟了几秒,略显挣扎的语调:“云飞扬,你疯了?你气疯了?”
我也学着他优雅的样子喝了口咖啡,他给我点了espresso,味道太覆杂了,我只能喝清咖,这股覆杂的味道直捣我的胃部,引发了一阵久违的动乱,我等动乱略为平息才缓缓地说:“太子爷您言重了,这些年你也没少照顾我,若是没有你,便没得今天的云飞扬。我一直没为你做什么。到了今天我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成全你,高兴得很,欢喜得很。”
他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变回2012年的玉成风:“你终究是嘴硬,还是你根本始终都不在乎我。你也该长大了,不能一直像个孩子一样活着。”
他还不懂,还是不懂。孩子一样活着那叫赤子之心。自从他弃医从商继承他那不幸罹患阿尔兹海默氏癥俗称老年痴呆的父亲那一副家业开始,自从我拒绝成为他家族企业一份子而一意孤行的做着我昼夜颠倒的文字匠开始,我就料到决裂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