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在清晨时分到达橘子镇,朦朦胧胧的,天尚未大亮,有潮湿的雾气打在发梢和肩膀,她觉得一丝寒意,不由萧瑟地缩了缩肩,再将外套裹紧了些。
橘子镇不产橘子,正如杨梅江裏流的不是杨梅。
橘子镇有个特点,爱下雾,除了热烈的夏季被轻盈露珠独霸,春秋冬三季都可能有雾。或早或晚,雾公子只要有兴致,就驾临橘子镇玩儿,橘子镇也因此被称为“雾镇”。
所谓钟灵毓秀、人杰地灵,雾镇出过好几位诗人,兴许就是得了这雾公子的灵感呢。
小城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道上只稀稀落落有几个早起锻炼的叔伯阿姨,个个儿惺忪着睡眼,身体微微前倾慢跑着,像是在梦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反倒使得晨雾中的橘子镇更加静谧不可言说。
是有这样的人、这样的地方的,让你不过是几月不见,已是如隔数秋,活下去本来是多么考验耐性的一件事情,再少了这些的话,不如去死。所谓,living
is
without
what
is
without
living。
橘子镇并不是林浅的家乡。据芳姨说,她们祖籍在浙江绍兴,来到橘子镇,纯属祖上某位前辈心血来潮。
人类出现也不过是因为某只远古猴子心血来潮跳到地上直立行走。
林浅对橘子镇有情意结,像是相爱许久的恋人,从年少时候就彼此芳心暗许,每每相见,总有那么点心悸的感觉,尤其是这样的时刻,朝阳初现,金光乍洩,云霞连绵数百裏,林浅恍然如在梦中,疑真疑幻。
埋葬过激情与梦想的地方,像是青春的冢,在岁月云淡风轻的流逝裏,深情而平静地溃烂。诚然她不是老来还乡怀的旧,林浅还十分年轻哪,二十二岁的姑娘,身段纤细,一双大眼睛乌黑明亮,脸容比年龄还小几岁,整个人儿格外显□,犹如对面s中学裏面的高中生,一副青涩模样。
s中学何方神圣?不过一所普通学校罢了。但普通之中又有浓墨重彩的地方:她是林浅和顾新凉的母校,林浅生命裏一个青春故事朦胧开始又戛然而止的地方。
因为停顿得突然,冰弦冷涩弦凝绝,让人心惊。
由s中到她家,晨雾裏的这段路曾经走过多少次,孤单的,欣喜若狂的,苦涩的,恐惧的,微酸带甜的,相伴相依的温暖,独自萧瑟的恐惧,各种各样的情绪都曾挥洒过。
然而今日走来,故地重游,每每别是一样况味。嗯,有一点,近乡情怯。
一夜未眠,又兼在火车站过五关斩六将才好容易挤了上去,本来买的坐票,偏偏碰着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总没道理让人家抱个娃娃站着,且那孩子哭闹不止,林浅扶着额头将座位让与那位母亲,活生生站了十几个小时。
等到下得车来,两腿都站肿了,人又累又饿,难免内心脆弱敏感。于是这位青涩的林浅同学,穿着格子大衣,为赋新词强说愁,且行且嘆。
少年时候,高中二年级生,大约十四岁?十四岁没错,上学实在早。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九把刀和兄弟们一起追求沈佳宜的那些年,林浅随芳姨风风光光扫大街。
拿着和自己一样高的大扫帚,吃力地挥舞着手臂,等到完成任务,往往额头鼻尖已是缀上些晶莹的汗珠,脸上粉扑扑的,一改平日的苍白,显得气色格外好。那样双颊红粉菲菲的早晨,像遭遇命裏的魔咒,她遇着过顾新凉。
顾新凉不是柯景腾,他比柯景腾还要风流,笑起来比诗人还要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