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听了欲仙欲死的那一声“顾郎”顾新凉听了却很受用。见了夕阳下小舟上的两人高兴得又叫又跳,瞬间变回了个孩子。
林浅心裏有点不大高兴。每次他在别人面前都很容易暴露本性,明明就是个暴躁的小子,在我林浅面前偏偏要装大爷,搞得一派庄严肃穆,要我对他顶礼膜拜?这小子这种欺负我的想法什么时候萌芽的?还真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都已经猖狂成这样了,动不动爱答不理的。想到这裏,对船上的人说:“这不是顾郎,这是冒牌儿的,正品已经朝东南方向骑着老爷车溜了。”
三分钟之后,两人还是被请到船上招待着。因为那雨丝说下来就下来了,一边还挂着夕阳,一边又下着纷纷的雨,西边日落东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不过反正船裏有好酒好菜伺候着,也不差,就沾一回“顾郎”的光吧。
那两位都生得眼阔口方的,是正经的练家子模样,难怪“顾郎”身手了得,竟是有本而来,结交了这样的朋友,哪有不讨教着学个一招半式的道理,就是林浅一个小女生,也曾想过练几下拳脚保家卫国来的,更何况顾新凉这种街头称王的少年。
听那两位双双问候“顾郎”之后,顾郎也问候了二位:“叶叔叔好,曾叔叔好。”林浅饿了一天,在一旁正在就着一盘枸杞炒豆芽送饭,听顾郎开口了,也跟着甚乖巧地放下饭碗恭恭敬敬问好,没别的,就为了不被顾新凉比下去,让他知道橘子镇虽然不是大城市,多的是土包子,但都是讲文明懂礼貌的土包子:“叶叔叔好,曾叔叔好。我是林浅,我不认识顾新凉但顾新凉认识我,所以我跟他来蹭饭了。”
顾新凉被她说得一笑。
叶叔叔也笑:“我讲呢,在小地方也呆得安稳,那三脚猫的乐队儿也不玩了,打架也消停了,原来有小美女陪着啊。”
林浅没多想,反正见了面叫她小美女的多了去了,现在人逮了个人只要是个女的就叫美女,只要是个男的就叫帅哥,也不看鼻子眼睛,互相胡叫一气,聊以为安慰,听着不免有点凄凉。心裏一边讚嘆一边吃着饭。今儿活动量大,还尽和顾郎斗嘴,得补充能量啊。
顾郎如此唇枪舌剑下来还不饿,可见训练有素的是什么战斗力,可见顾郎他平日有多么嘴贱。
曾叔叔见林浅一个瘦瘦的女孩子乖乖问了好只管吃饭,也一改眉间的严肃说了句:“见过美女,没见过这么爱吃饭的美女。”
林浅像得了知己,瞪大一双亲切的眼睛:“咦,曾叔叔,你也看过《少年张三丰》?我觉得那句臺词好拉风。”
叶叔叔哈哈两声:“你曾叔叔平日公务繁忙,走南闯北,哪有闲情逸致看那些。他这是由衷感慨了。”
顾新凉见林浅把自己两位忘年交的註意力一下子吸引过去,又有点得意,又有点不甘。
曾叔叔笑道:“这话说的对。我也讲我侄女儿还想嫁给你呢,五楼的张丫头怪惦记你的,隔壁社区的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也经常来问我你去哪裏了什么时候回来。有了这个丫头在身边,倒也有意思。我们的顾郎乐不思蜀了。”
林浅听了,不等顾郎反应,慢慢却重重把碗筷放下。样子怪怪的。其实她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裏有点难受,喜怒哀乐全在脸上,如今一点困惑加上一点愤怒再加上几分伤心就成了如今这个面色。曾叔叔一见:“怎么不吃了?”林浅点点头:“饱了。我本来先一个人只顾吃饭就不礼貌。现在去穿外边反思一回。”说了又鞠躬,两位叔叔说很不必客气,顾郎的朋友就是他们的朋友。
这条玉带河是橘子镇的母亲河,林浅只在小时候坐着小船游览过,但那时候小,没什么印象。今天吃饱了往船头一坐,就着晚风,觑着快落尽的斜阳,有了那么点“渔舟唱晚”的意境,就想着不管谁看不上橘子镇,橘子镇还是美丽的。不管谁看不上林浅,林浅,还是那个林浅,不会因此贬值的。
那顾新凉再和那两位嘀嘀咕咕了几句,林浅耳朵尖,听到什么“重案组”,什么“毒品走私案”的,心想原来这就是便衣警察了,这么秘密的消息他们怎么在一个中学生面前随便开口说呢,可见他们多么信奈这个“顾郎”。顾郎应答几句就过去挨着林浅坐着,两个人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斜阳。
斜阳看着看着顾新凉就改看林浅了,脸上又露出那种不易察觉的微笑,笑之前先顿一顿,让嘴角染了一抹欲语还休的忧郁。林浅被这忧郁所吸引,也痴痴地看着他:“怎么看你都该是个诗人,还是最风流放浪的柳三变那种,谁知道你是个搞数学的。”
那笑和忧郁都渲染得更深些:“小丫头,这就叫做人不可貌相。”
说完这句两人就对看,相看两不厌似的。回过神来夕阳已经完全没有了,暮色浮上来,两人说要下船,原因是明天要上课。两位曾叔叔叶叔叔恍然大悟:“唉,顾郎,你一直用大人的面貌来和我们相交,让我们老忘了你还是个读书郎啊!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临别那二位怪蜀黍坚持一定要跟俩少男少女干一杯,林浅心想今天可是既吃了陌生人的饭菜又喝了陌生人的酒水,在林浅的外交史上算是一个突破,皱着眉头细抿慢品,觉得喉咙发烧。两位叔叔见她小姑娘家喝得细致也就不强求,但是顾新凉一仰脖将一杯干了,引得两位怪蜀黍连声叫好,再来了一杯,如此一杯覆一杯,酒量比较深的顾郎和人如其名酒量非常浅的林浅离开小舟时都有点大着舌头,却不知这舌头一大引出多少废话知心话来。
上了岸那顾郎还带着酒意喊了句:“曾叔,叶叔,办完公务记得找我玩。”
林浅一直木木的,道了再见,就不再说话。跟着顾新凉一直走啊走,星光璀璨就那么慢慢布置上了,老天真是偷梁换柱的个中妙手。敢教日月换新天。走一步踢一个石子儿。百无聊赖的样子,但还是一直没主动开口。
推着蝴蝶牌,走了半天,顾郎实在憋坏了,清了清嗓子:“我说,咱一直这样一会儿闹别扭一会儿闹别扭也不太好是吧。”
林浅:“so
what?哥勿哥勿顾了昂了昂郎?”
顾郎被怄得一笑:“别闹。阴阳怪气的,林浅小朋友,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讲来。”
林浅赶紧蹲在原地撒娇:“我走不动了。”奔波了一天,实在疲倦,又有点醉酒,她不管顾新凉是不是也疲倦,是他要充大爷的,大爷必须解决问题,让小跟班儿享福。
顾新凉没办法,一扬手臂将蝴蝶牌推开,蹲下:“上来吧。”
林浅喜滋滋地依言而行,双手勾了他脖子,一双腿圈住他腰身,整个人像只猴子巴着他,两个微有醉意的少年开始了月光漫步。
走出几步林浅想起个问题:“蝴蝶牌不要了?”
顾新凉淡淡道:“不要就不要呗。”
林浅开了心:“嘿嘿,那你拿什么还给人家?不怕落个欠债不还的恶名吗?”
顾新凉目无表情:“把我家裏那辆新的山地车给他,也就抵得过了。”
林浅还是觉得不放心:“那万一人家还是想要那辆老的呢,人家说车不如旧人不如新呢,老东西有感情有纪念价值呢?”
顾新凉见招拆招:“那我反正锁在刚刚那裏,明天来扛回去给他呗……再说怎么会有那种傻瓜啊,衣不如旧人不如新?我看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林浅勾着他脖子的一双小细胳膊倏然紧了紧:“好哇顾郎,顾郎啊顾郎,你果然说真话了,人不如故,你的扎羊角辫子的姑娘呢,你的二丫头呢,你的新娘子呢。”
顾新凉被卡得喘气连连,脚步都虚浮了,嘴裏却是在笑:“有人吃醋了。”
林浅楞了楞:“所谓吃醋,不是男女关系才有的么。你我兄弟几时成了断背山了?”
顾新凉将背上的她晃了晃,晃得她哎呀吓了一跳:“少给我装疯卖傻了。本来呢,我都以为你对我……没一点那个意思的了。”
林浅在他背上大气不敢出:“本来,后来呢?”
顾新凉得意地轻声笑了笑:“后来不知道哪只缩头乌龟千裏迢迢跑到省城医院去看我,又不敢进门去,我知道后心裏那么一感动,就死心塌地了。”
林浅长嘆一声:“唉!我就知道棒球英豪靠不住,果然如此!等我在他饭裏下几两老鼠药。”
顾新凉淡淡道:“还是下几两泻药算了,作为媒人不得酬谢反倒丧命,以后谁还敢做媒啊。岂不是要坏了多少美事。”
林浅想了想:“也对。我多诅咒他买方便面没有调料包也就抵得过了。那两个叔叔为什么叫你顾郎,我看他们生得威风,他们是不是酷好男风,喜欢你这小白脸啊。”
顾新凉不甘示弱:“你那天都到了病房外了为什么不进去?是不是因为我爹妈在裏面有些害羞啊?其实不必这样。早晚有这么一遭,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啊。其实和也不吃方便面。”
林浅呵呵一笑:“你把时光机找出来。”